胡安让司徒镜过来看,天眼通的视域不能直接分享,但他可以用手指在尸体上画出那道灰白色剑气的准确位置,亦即左数第三根胸骨骨缝内侧往下一寸。
司徒镜蹲下身,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按在胡安指的位置,一道极细的冰系灵力从指尖探入骨缝,几息之后他收回手,指尖凝着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灰白色剑气残留。
残留剑气在他的指尖上扭动了一瞬,却不是消散,而是仿若被掐住七寸的蛇一样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十二名弟子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活的剑气!死了三天还在动!
“这不是魔剑剑气,”司徒镜把指尖那丝灰白色残留举到晨光下端详,霜花纹路在他瞳孔深处缓缓转动,那是他发动自身剑气进行微观辨识时的异象,“这道残留的剑意结构…不是人的。”
“人的剑意有灵脉、剑路、心念三层,可这道残留只有两层,就是剑路和心念,没有灵脉。”
“它没有来源,不是从某个人的灵脉里灌出来的,是从某个非人的存在身上直接复制下来的。”
“云荒大陆上能产生这种无灵脉剑意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剑冢。”他把指尖那丝残留甩进雪地里,灰白色的光丝在雪面上扭动了一下然后化成一缕极细的白烟升腾散去。
“剑冢底下那个怪物…在宗门档案里有记录,是上古剑气凝聚成的意识体,没有肉身、没有灵脉,但能模仿所有接触过的剑意。”
“宗门每隔几十年就会派出长老进剑冢加固封印,每一代长老出来之后都会在档案里添一笔,‘剑老拟态,日精于前’。”
“现在的剑老,拟态术已经能在活人身上种下拟态剑气了。”
方相趴在地上,把鼻尖凑到那道白烟消散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把头抬起来打了个喷嚏。
它抬头看着司徒镜,金纹在麻布边缘急速明灭,“这道拟态剑气和我在剑冢深处闻到的怪物味道是同一种,百年前那个叛逃的剑修逃进剑冢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他叫什么名字?”
司徒镜沉默了一会儿,提到“叛逃的剑修”几个字时他脸上的表情一变,却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那种被人提起宗门历史上最不愿意回忆的一页时才会有的复杂表情。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刑度,霜天剑宗第三十二代首席大弟子。”
“百年前他在剑冢轮值封印期间接触了剑老,没有人知道剑老跟他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出剑冢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开始频繁地跟同门师兄弟探讨拟态术的理论,说拟态术只是复制剑意波频,不算邪术,应该被宗门纳入正规剑法传承。”
“当时的宗主把他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让他反省,可禁闭期结束前一天他失踪了,只在他房里留下一封信,信上说‘我去找真正的剑意了’,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他没死。”方相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笃定。
它用三条腿站起来,走到司徒镜面前,抬起鼻尖对着雪山高处剑冢所在的方位,“这个人现在就在剑冢里,他的拟态术是从剑老那里直接灌进体内的,这种灌顶不需要他主动学,只要他愿意当宿主就行。”
“剑老没有肉身,需要一个活人替它在外面活动,刑度愿意,他就成了剑老在人间的剑鞘。”
“三天前那三个修士不是谢断衡杀的,是刑度杀的,可他用的不是魔剑剑气,而是他从剑老那里灌顶得来的拟态术,模仿了谢断衡的魔剑波频。”
“但模仿波频容易,模仿灵脉温度难,他铺上去的那些拟态剑气全都缺了灵脉余波,只好再铺一层假的魔剑剑气盖在上面。”
“两层剑气叠在一起铺得太过均匀,反而露了破绽。”
“证据呢?”司徒镜握剑的手收紧了一瞬,“刑度在宗门档案上已经死了,要指认一个百年前就失踪的人为凶手,需要比我今天看到的更确凿的证据。”
“我有证据。”谢断衡从马厩门口走出来,空着双手没有带剑,旧铁剑还插在干草堆前那道圆线上。
他走到司徒镜面前,把右手摊开伸到对方面前,但见掌心里那团黑气正在缓缓旋转,旋转中心那把叫听雪的魔剑缩影前所未有地清晰,不再是剑形轮廓,而是一柄完整的、微缩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小剑。
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像冰壁上刻的那些字一样在呼吸,它在他掌心里醒着,不是在闹,而是在等,等一个它能说话的机会。
“听雪不会说话,但它能用剑鸣表达意思。”
“听雪从来没有杀过人,除了十年前在剑冢里伤过我,那是它跟我打的第一架,也是最后一架,从那以后它每天晚上听我说完同一句话就安静下来。”
“刑度在剑冢里学会了剑老的拟态术,用拟态术复制听雪的剑鸣波频杀了那三个人,但他不知道拟态术复制不出听雪的剑灵,因为听雪的剑灵是活的,会委屈,会等我信它。”
“今天在冰洞里我告诉它我信它,它把这十年的委屈都压进这一声剑鸣里,你听。”
谢断衡将右手掌心里那团黑气轻轻捏了一下,黑气没有碎,反而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淌,在离他掌心三尺远的空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剑影。
剑影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悬浮在那里。
剑影发了一声剑鸣,很低、很沉,宛若钝刀刮过铁板,但在这层沉钝的底色之上有一道极细、极轻的颤音,却不是金属的脆响,更像是冰层在最冷的夜里被冻裂时发出的那一丝细响,不刺耳,但能让任何听到的人都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揪了一下。
十二名霜天剑宗的弟子同时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剑气逼退的,而是被这道剑鸣里裹着的情绪逼退的。
他们每个人都练剑至少十年以上,每个人都能从剑鸣里听出剑的情绪。
愤怒的剑鸣会让人握剑的手发紧,悲伤的剑鸣会让人心口发闷,而这声剑鸣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委屈。
一个被冤枉了十年的剑灵终于等到了宿主的信任,把所有的话都灌进了这一声里。
司徒镜站在那道黑色剑影面前没有动,他握着冰剑的手垂在身侧,冰剑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全已停止流动,不是他主动停止的,而是他在集中全部注意力辨识这声剑鸣里的信息。
剑鸣还没散,他听出了波频的起承转合。
司徒镜把冰剑插入雪地,双手按在剑柄顶端看着谢断衡,“它不是凶手,如果它是,它不需要浪费十年在冰壁上刻同一句话。”
“凶手的剑不会委屈,委屈的剑不会杀人,霜天剑宗错怪了你们。”
“作为执法长老,我会在裁决会上撤回对谢断衡的通缉指控,而作为剑修,我欠听雪一个道歉。”
“霜天剑宗会在大研城外的剑修公墓里给那三名修士重新立碑,铭文将会写明凶手另有其人,待缉捕归案。”
司徒镜转向所有弟子,“从今天起,谢断衡和他的魔剑在玉龙雪洲境内不受霜天剑宗任何通缉约束,有谁敢私下寻仇,以叛出宗门论处,把我这句话记进宗门日志。”
谢断衡用右手罩住那道剑影,将它收回掌心里。
黑色剑影化作一缕黑气钻回他掌心,黑气入体时他手背上那三道裂口又渗出一丝暗紫色的魔气,那是听雪回到灵脉深处时轻轻撞了一下隔离层,不是要出来,而是说了句话。
谢断衡低头看着手掌,“它说…谢谢,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