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晚睡得很浅……
她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下一次丧尸袭城会在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来,她该如何在混乱中脱身前往黑屋的方向扔出红色标记。
红色标记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在脑子里把女子宿舍里所有可能弄到的红色物品又过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方案。
最后她是在凌晨时分才真正睡着的,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开饭的敲锅声叫醒了。
早饭依旧是稀粥和杂粮饼,苏晚端着碗排在队尾,眼睛四处扫了一圈,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赵芳。
赵芳端着碗从有家室区那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角挂着一颗眼屎,头发随便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两个人端着碗蹲到墙角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小口小口地喝粥。
“芳姐,你有没有红色的衣服?就是那种……鲜亮一点的!”苏晚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赵芳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用一种“你没事吧”的表情看着她:“你要红色衣服干啥?”
“我看红姐穿那身红裙子挺好看的!”苏晚把声音压得很低,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羡慕和不好意思,“我成天穿这些灰扑扑的衣服,都没点颜色……”
赵芳差点被粥呛到,她把碗往地上一搁,伸手在苏晚额头上摸了摸,确认她没发烧,然后用一种教训自家不懂事妹妹的语气说:“你心可真大…… 这几天丧尸一波接一波地来,营地里乱成一锅粥,别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藏得越不起眼越好!你倒好,还想着打扮?”
苏晚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底的粥,做出被训了之后讪讪的表情。
“再说了,我哪有那种东西!”赵芳重新端起碗,语气软下来一些,但还是带着几分无奈,“这年头,好布料、好颜色都在夫人那里收着呢。我们这些人能分到一件不打补丁的灰布衫子就不错了,哪来的红衣服?你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实干活,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苏晚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用手指刮掉碗壁上最后一点残渣,心里盘算着备用方案。
赵芳说的和她预料的差不多,之前红姐穿着红裙子在宿舍里招摇过市本身就说明了她的特殊地位,普通女人一年到头都是灰扑扑的旧衣服。
既然红布拿不到,那就只能用白布染血,她需要一个白色的东西,以及一道足够深的伤口。
想到这些的时候,苏晚心里没有丝毫犹豫,在敌后作战的时候,为了完成任务而付出一些身体代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块被染红的布条,能换来一个离开囚笼的机会,这笔交易值了。
早饭过后,中年妇女来分配当天的活计,和之前几天不同,今天大部分年轻女人都被派出去做清扫工作—昨晚丧尸袭城之后,营地里到处都是散落的弹壳、碎砖块、烧焦的杂物,需要人手去清理。
苏晚被分到主干道区域的清扫任务,和她一组的是三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人,每人领了一把扫帚和一只破旧的簸箕,沿着仓库门口往围墙方向扫过去。
主干道上的景象比苏晚预想的更触目惊心,昨晚的交火在墙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弹孔,有些弹孔里还嵌着变形的弹头,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泛着暗铜色的光。
地面上到处是黑色的血渍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腥臭气。
碎玻璃、空弹壳、扯烂的绷带、踩扁的铁皮罐,各种垃圾堆在路边的排水沟里,需要人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簸箕。
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焚烧尸体的焦臭味,和清晨的雾气搅在一起,让人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那种苦丝丝的味道。
苏晚拿着扫帚沿主干道清扫,动作不快不慢,头低着,但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需要确认几个关键信息:昨晚的袭击之后哪些防御工事被加强了,哨兵的部署有没有调整,通往庄稼地和黑屋的路线有没有被封堵。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声音是从营地大门方向传来的,有喊声、哭声、还有守卫粗暴的呵斥声,苏晚抬起头,透过扫帚扬起的薄薄尘土看过去。
几个穿着守卫制服的男人正押着七八个人往大门方向走,那些人穿着守军的制服,应该是在昨晚战斗中受了伤的士兵。
他们有的拄着临时当拐杖的木棍,有的被人架着胳膊拖着走,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有个人跪在地上抱着守卫的腿不肯走,声音沙哑地喊着“我还能干活,求求你们别赶我出去”;另一个年纪很轻的士兵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很快扫过那些暴露在外的伤口—手臂上、肩膀上、脖子上,都有明显的抓伤和咬痕。
被丧尸咬伤的伤口周围通常会出现黑色的血管纹路,像是墨汁从伤口处往四周渗透,这些人的伤口边缘已经能看到细密的黑线在往健康的皮肤方向蔓延。
感染已经开始,变异只是时间问题,不出几个小时,他们就会从活生生的人变成那种只会嘶吼和撕咬的怪物。
而第五避难营的规矩很简单—被咬的人,一律驱逐。
周围还有一些同样在清扫的女人,她们从旁边经过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低头扫地。
一个婆子从苏晚身边走过,连头都没抬,只用扫帚把一颗弹壳扫进簸箕里,像是外面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种麻木让苏晚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熟悉。
在一个失去了希望的环境里,人类可以变得比丧尸更冷漠—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同情心,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被驱逐的人了,太多求饶的哭喊,太多绝望的背影。
当驱逐成为日常,同情就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苏晚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手里的扫帚上,她的目光顺着主干道往远处扫去—围墙方向有几个守军正在修补昨晚被撞坏的那段墙体,其中几个人正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料往墙头上送;北侧的哨塔上有人在擦枪,枪管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东侧的了望塔换了新人站岗,新兵还在调整腰带的松紧。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身上。
首领……
赵统领站在庄稼地边缘的一处斜坡上,身后跟着两个近卫,正朝主干道这边看。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军装外套,皮靴踩在翻起的泥土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制的烟卷,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在晨风中拉成一条细细的灰线。
他的目光穿过百来米的距离,落在主干道上那些正在清扫废墟的女人身上。
落在她身上!苏晚的头皮猛地一紧,她没有抬头对视,也没有做出任何突然的动作,只是把扫帚往前推了两下,顺势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一块碎玻璃。
她借着弯腰的动作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继续低头扫地,把簸箕里的碎玻璃倒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和一个老实干活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后背在微微发凉。
首领看了她多久?她的目光在心里重新回放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画面—首领站在斜坡上,手里夹着烟卷,站姿随意,但目光是定向的。
不是随意扫过,而是朝着主干道这个方向,朝着一群正在扫地的女人。
他的目光不是在看这群女人,而是在看这群女人中的某一个,她不确定首领认出了她—她今天灰头土脸,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旧衣服,蹲在地上捡垃圾的时候和任何一个正在劳役的年轻女人没有区别。
但首领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让她直觉不妙,那目光不是单纯的巡视,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的意味,像是在找一个人,或者已经找到了一个人,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她把簸箕里的垃圾倒干净,继续扫下一段路,没有再抬头,几分钟后,当她再次用余光扫向庄稼地边缘的方向时,首领已经不见了。
斜坡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黄的杂草,翻起一层层灰绿色的波浪。
苏晚没有松一口气,她继续扫地,把剩下的区域扫完,然后把扫帚和簸箕还给工具房。
从工具房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刚才首领那道目光给她带来的不安感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吗?还是他认出了她,想到了什么,回首领住处去下令了?她需要时间差,不能在这里等到他下令之后再来找她。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打算先去洗衣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可以用,哪怕是一块被人染了红墨水的旧抹布也行。
白色衬衫染血的方案是备用方案,如果能找到现成的红色物品,她就不需要再给自己割一刀—伤口会影响她的战斗能力,而在她即将面对的行动中,保持最佳状态至关重要。
但她没能走到洗衣房……
她刚走到女子宿舍和仓库之间的那条走廊拐角,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来得突然而精准,手指掐在她手腕关节最脆弱的腕骨缝里,指甲嵌进皮肉,不是普通女人的力道。
苏晚本能地肩膀一沉就要反击,但在零点几秒内将那股本能死死压了回去—不能暴露。
她转头看去,看清了攥住她的人是谁。
尖下巴……红姐的那个跟班,站在她右前方,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在她身后还站着粗壮女人和另外两个没见过的女人,四个人呈半圆形把她堵在走廊拐角的死角里,前路被封死,后退是墙壁,左右两侧都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间。
尖下巴的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哟,真巧啊!”尖下巴笑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红姐找你有点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粗壮女人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另一条胳膊。
两只手像两把钳子,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力道大得不像是要请她去聊天,倒像是在押送一个犯人。
尖下巴的手在她身上粗鲁地摸了一遍—从肩膀摸到腰间,从腰间摸到裤腿,动作很快,但检查得很仔细,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她没有摸出什么特别的东西,苏晚也没有反抗,在被抓住手腕到被搜身的整个过程里,她的身体一直保持着松弛的状态,脸上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发抖,用那种怯生生的声音不停问“怎么了”、“红姐找我有什么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就在尖下巴开始搜身的前一秒,苏晚借着挣扎的机会把手抬到后脑勺的位置,手指快速插进头发里,触到了那根磨尖的铁片。
她把铁片从头发里抽出来,贴着掌心滑进袖子里,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秒,在搜身的间隙中完成得无声无息。
铁片冰凉地贴着她的前臂内侧,刀刃朝向掌心,刀背朝向手背,用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她花了五天时间,每天趁着所有人忙开了以后,在墙上、地板上、床沿上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它不能砍断骨头,但足够切开皮肤和肌肉,足够刺进一个人的颈动脉或者大腿动脉—如果需要的话!
“走吧,别让红姐等急了。”尖下巴推了她的肩膀一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苏晚被她们推搡着往回走,穿过女子宿舍的走廊,拐进红姐所在的那片区域。
红姐的“势力范围”确实不是虚的,光是从房间的位置就能看出她在首领眼中的分量和她在女子宿舍里经营出来的特殊地位。
但真正让苏晚警觉的不是红姐的房间,而是带走她的方式。
红姐从来都是在宿舍里找她茬—上次是在食堂蹲着捏她的脸,再上次是在洗衣盆前居高临下地警告她。
如果只是想继续敲打她,红姐只需要带着那两个跟班走到她床前就行了,不需要让人把她绑走。
这次特意派两个跟班在走廊拐角堵她、搜她身、用绳子把她带走,说明红姐不是想跟她聊天。
是有别的事发生了……是首领刚才看到她了?还是大夫人那边传了什么话?还是红姐得到了什么消息,决定提前对她采取行动?
她被推进一扇半掩的房门,房间比女子宿舍的其他房间都要宽敞,墙壁上挂着一块旧但干净的布帘,地上铺了一张磨损的旧地毯,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搪瓷杯、梳子和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红姐坐在床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连衣裙,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根自制的烟卷。
她的表情不像上次那样轻佻,反而带着某种让苏晚陌生的焦躁,尖下巴把她推到房间中央,退到门口站定,和粗壮女人一起把门堵得死死的。
红姐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她捏得更用力,指尖掐在下颌骨上,苏晚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正在她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小贱人,”红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苏晚的耳朵,呼出的热气里带着烟味和某种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装什么装?”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惊慌和茫然,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红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还装?你胆子挺大,”红姐冷笑一声,松开她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看着她,“也不知道你给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夫人点名要你过去!一个新来的,才来几天?就想爬到我头上去?”
苏晚愣住了,这个反应不是装的。
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穿着暗蓝色旗袍,坐在书桌前,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打量着她,问她叫什么名字,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肩胛骨,说“骨架还行,养一个月应该能看”,然后就打发她走了。
从那以后,大夫人再也没有找过她,连一句话都没有传过。
现在突然点名要她去,这件事本身不奇怪—苏晚很清楚,大夫人把她放在女子宿舍里不是忘记了她,而是把她当一头需要先养肥才能宰的牲口。
但红姐的反应比她想象的更强烈,一个被首领宠了三四个月的女人,一个在女子宿舍里有自己的小团伙的女人,居然会因为夫人点名要见一个新来的女人就急成这样。
苏晚快速在心里把这条新信息归档,夫人点名,说明她在大夫人那里的价值排序有了变化。
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取决于夫人要她过去做什么。
“红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晚继续用那种怯生生的、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夫人从来没有找过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红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翻涌着嫉妒、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躁。
苏晚从她的目光里读到了比愤怒更多的内容—焦急!
红姐不是单纯在嫉妒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而是在害怕,她在首领身边待了三四个月,至今没有怀孕的消息。
她嘴上说“最近不太平所以被保护起来”,但实际上,首领把她保护起来也许不仅是因为丧尸袭城,还因为她对首领而言正在贬值。
红姐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给首领生下第一个继承人”这件事上,而这个筹码的兑现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把她放开……”红姐说。
尖下巴愣了一下:“红姐?”
“我说把她放开!”红姐的语气变得生硬,“既然夫人点名要找她,那咱们也不能驳了夫人的面子。让她去……我倒是要看看,一个刚从外面捡回来的野丫头,能有多大的本事!”
尖下巴和粗壮女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上前把苏晚手腕上的麻绳解开。
绳子松开的时候,苏晚感觉到手腕上留下了几道火辣辣的勒痕,但她没有去揉,只是把手腕垂在身侧,低着头,用头发遮住脸。
红姐重新坐回床上,翘起二郎腿,朝门口挥了挥手,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但在苏晚的余光里,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重新压了回去。
苏晚低着头退出房间,在走廊里快步朝自己的床铺走去。
她手腕上还残留着麻绳勒过的刺疼感,但她的头脑异常冷静,今天发生的事给她提供了好几条关键信息,每一条都值得反复思考。
夫人点名找她,这件事本身可能意味着她的“养肥阶段”提前结束了,也可能只是夫人想在最近不太平的情况下把她放在更近的位置上便于观察。
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从明天开始将被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
红姐的焦虑暴露了她的软肋—她对“失宠”的恐惧远大于对新来者的嫉妒,而这种恐惧会让她做出不理智的事。
一个在敌人面前露出软肋的人,要么会被敌人趁虚而入,要么会先下手为强,红姐显然是后一种。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已经引起了红姐的敌意!装乖卖惨的日子也许已经到头了,继续装下去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让她在红姐面前更加被动。
铁片还在她的袖子里,凉丝丝地贴着前臂内侧的皮肤。
如果真的装不下去了,那就换一种方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