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床铺前不到一刻钟,大夫人的人就到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巴巴的髻,脸上的表情和她的发髻一样紧—不苟言笑,目光冷淡,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货物。
这个女人苏晚之前在大夫人那里见过一次,当时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像个隐形人。
此刻她站在苏晚的床铺前,双手交握在腹前,用一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乖乖听话的语气说了句“大夫人叫你过去”,然后转身就走,不给任何询问和迟疑的余地。
苏晚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手腕上的勒痕还在隐隐发疼,铁片贴着前臂内侧的皮肤,凉丝丝的触感让她保持着高度警觉。
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好几种可能性——夫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点名要她?是因为首领在主干道上多看了她两眼?还是因为红姐那边传了什么话?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例行公事,看看她养得怎么样了,再决定什么时候把她送上首领的床。
大夫人的房间还是老样子,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窗台上的两盆绿植依旧肥厚油亮,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清苦的干花香气。
大夫人坐在书桌后面的扶手椅上,依旧穿着那件暗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看到苏晚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精神头不错……”大夫人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就是还有点瘦!”
苏晚低着头站在书桌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把新来者该有的怯懦和局促演绎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抬眼直视大夫人,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的鞋尖。
大夫人没有让她站太久,她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敲定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然后用那种“我只是通知你,不需要你同意”的语气说:“今晚就去首领房间……收拾一下自己,换身干净衣服,晚饭后有人来接你。”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尽管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上次大夫人见她时明明说“养一个月应该能看”,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这个“养肥计划”就提前进入执行阶段了。
是首领催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抬起脸,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反应。
嘴唇微微发颤,手指绞着衣角,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小声说:“夫人……能不能再等几天?我怕……”
话没说完,一股冰凉的液体就泼在了她脸上。
大夫人手里还端着那个白瓷茶杯,但杯子里的水已经全浇在了苏晚脸上,几片泡过的干花叶子粘在她的脸颊上,茶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浸出深色的水渍。
大夫人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平淡,就好像她刚才泼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盆花。
“别想跑……”大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的钉子,稳稳地扎进苏晚的耳朵里,“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早日怀上首领的孩子,你有好日子过,我也不用再替你操这份心。你要是觉得委屈……”
她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拂去桌面上的几滴水渍:“大可以出去试试……外面的丧尸有多饿,你比我清楚!”
苏晚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茶水,肩膀微微发抖,把被吓坏了的样子做足。
她咬着下唇,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在大夫人的示意下低着头退出了房间。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苏晚脸上的惊恐和委屈瞬间消散了一层。
不是完全消失——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她不能让别人看到一个刚被大夫人训斥过的女人满脸镇定。
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那种泫然欲泣的茫然变成了一种冷静的计算。
今晚……大夫人说的是今晚!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完成两件事:第一,把红色的标记准备好;第二,想办法在下一次丧尸袭城时把标记扔出去。
而第一件事的紧迫性已经超过了她之前的预计—如果今晚她必须去首领房间,那么她必须在今晚之前就脱身。
今晚是她最后的时间窗口……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到床铺前,意外就来了。
走廊拐角处突然闪出几个男人的身影,苏晚还没看清来人的脸,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脚在空中踢了两下,但箍住她的那条手臂粗壮有力,挣扎只会让对方更用力地收紧。
她没有继续挣扎,反而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做出一副被吓得浑身发软的样子——在无法判断对方人数和武力值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真实能力是最愚蠢的选择。
她被拖进了一扇门,门在她身后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捂在嘴上的手松开了,箍在腰上的手也松开了,她被扔在地板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抬起头,看到了红姐……
红姐坐在那张宽大的床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连衣裙,但此刻的她看起来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
她的头发没有精心打理,几缕碎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嘴唇上那层淡淡的红色有些斑驳,像是涂上去之后又用手抹过;她的眼睛不再亮晶晶的,而是布满了血丝,眼白泛着黄,配上那张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脸,整个人看起来歇斯底里。
“本来我哥今天跟我说,统领在主干道上特意看了你好几眼,我还不信……”红姐站起来,踩着皮靴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暗中捅了一刀的愤怒:“现在看来,真是你不老实!你天天低着头缩着肩膀,装得跟只兔子似的,背地里没少往统领跟前凑吧?”
苏晚没有回答,她蹲在地上,低着头,保持着受惊过度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摸索着铁片的位置,同时用余光扫了一圈房间。
那两个把她拖进来的男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把唯一的出口堵得死死的。左边那个身材魁梧,留着板寸头,脖子上有一道旧刀疤,手臂粗壮得像两根柱子,正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打量她。
右边那个稍微瘦小一些,长脸,颧骨很高,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此刻也在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某种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猥琐意味。
就在这时,外面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嘶鸣撕裂了午后的空气,像一把电钻直接插进耳膜,紧接着是围墙上密集的枪声,和远处传来的丧尸嘶吼——又是一波袭城!
这次的规模从警报的时长和枪声的密集度来看,不算大,但足够让整个营地在几十秒内进入战斗状态。
走廊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喊“北墙”,有人在喊“弹药”,脚步声朝着围墙方向快速汇集。
红姐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警报声响起的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恐惧—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丧尸攻城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算计和某种阴狠决定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晚,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这警报来的倒是巧……”红姐走到门口,朝那两个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凑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晚听得很清楚,她的听力在特种兵训练中被打磨得极其敏锐,即使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她也能清晰地分辨出红姐在说什么。
“趁现在乱,我把她交给你们!你们把她给我办了,多留几个印子……等完事了,我正好在夫人那边——夫人这时候肯定叫我过去陪着,到时候我有人作证我一直在夫人身边。”
“至于她出了什么事……那是她自己趁乱乱跑,被不守规矩的守卫捡了便宜!听懂没有?”
板寸头用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眼神在苏晚身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浑浊的笑声。
金牙也笑了,笑得更露骨一些,露出嘴里那颗黄澄澄的假牙,朝红姐点了点头。
红姐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肩上。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那道目光里有嫉妒,有憎恨,有一丝终于能亲手毁掉一个潜在对手的满足感,但唯独没有犹豫。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脚步声迅速远去,混入走廊外面杂乱的奔跑声和喊叫声中,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苏晚蹲在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双腿蜷在胸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没有退路,没有反抗的可能,只能瑟瑟发抖地等待即将降临的灾难。
板寸头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停在她面前大概两米的位置,歪着头打量她。
他大概觉得这只兔子已经是囊中之物了,所以不着急下手,反而像在品鉴一道马上要动筷子的菜。
金牙也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板寸头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说:“你先……还是我先?”
板寸头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伸手捏住了苏晚的下巴。
和红姐捏她下巴的动作一模一样—这个动作大概是这个避难营里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标准肢体语言。
他用拇指把苏晚的脸抬起来,让她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然后咂了咂嘴,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这脸是真不错啊!”板寸头偏过头对金牙说,“当然我先来……”
然后他松开了捏住苏晚下巴的手,直起腰去解自己的腰带,就在这一瞬间,苏晚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弱女子能做出来的。
她蹲着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松开,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的同时,右手从袖子里抽出铁片,刀刃朝外,握柄紧贴掌心。
板寸头直起腰解腰带的这个动作让他的下巴微微上扬,颈部正面的皮肤完全暴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遮挡。
铁片从他喉结左侧切入,横拉,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刀锋穿过皮肤、皮下脂肪和颈阔肌,切断了气管上方的颈动脉分支!动作精准、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
血喷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闪到了他的侧后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制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冷冽。
板寸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嘴里只吐出了一串含混的气泡声。
他的手本能地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淌在地上。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轰然倒地,地板被砸得闷响了一声。
从他捏住苏晚的下巴到他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金牙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他站在距离苏晚大概一米五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从猥琐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懒洋洋的笑容,但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表情扭曲成一种诡异的、来不及反应的呆滞。
他张开嘴想喊,但苏晚已经朝他冲了过来。
她没有用铁片—铁片虽然致命但太短,需要精准命中要害才能一击毙命,而金牙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后退,正面对刺很容易被躲开。
她选择了更保险的方式。
她左脚迈出一步抢入金牙的两腿之间,左手抓住他的右臂肘关节向外一翻,身体借力旋转,右腿别入他的支撑腿后方。
金牙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但他的右臂被苏晚牢牢控制在手里,没有办法做任何支撑。
在他倒地的一瞬间,苏晚用膝盖压住他的胸部,双手抱住他的头部两侧,左掌根抵住下颌,右掌根抵住后脑,以脊柱为轴心猛地一拧。
一声沉闷的咔嚓声……
金牙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苏晚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没有加速,握着铁片的手依旧稳定。
刚才那几分钟里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人,和这些天来蹲在洗衣盆前低头搓衣服、被红姐捏着脸威胁还唯唯诺诺的人,判若两人!
她蹲下身,迅速在两个男人的尸体上翻找,板寸头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是那种粗制滥造的自制手枪,但握在手里分量很足,弹夹里压满了子弹。
金牙的腰后也有一把手枪,枪管稍微长一些,枪托上包着一层磨损的牛皮。
她拉开金牙的外套,发现他腰间还别着一把匕首—她的匕首。
那把从军事用品店里搜到的m9刺刀,被金牙拿来当成了自己的配饰,刀鞘上有几道新的划痕。
苏晚把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然后把它连同刀鞘一起插进自己腰间的战术腰带上。
这两把枪、一把匕首、一把铁片—武器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她把目光转向红姐的房间,既然红姐不在,那就不客气了!
苏晚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颜色各异的衣服,最显眼的是那条暗红色的连衣裙,挂在衣架上,布料比她身上穿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鲜艳夺目。
苏晚把红裙子扯下来,用匕首裁下一块巴掌大的布片,叠好塞进怀里。
这就是她的红色标记,明天丧尸攻城时——或者今晚,如果运气好的话!这块红布会被她扔在丧尸人数最少的方位,为飓风的人指路。
她又在房间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在床头的抽屉里找到几块压缩饼干和一个军用水壶—和她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大概是被强哥那帮人搜走之后辗转流到了红姐手里。
她把水壶灌满水,把压缩饼干塞进口袋,又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药品—两卷绷带、一小瓶碘酒、几片止痛药。
她把铁盒也塞进怀里,然后用衣袖擦掉匕首上的血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然后她抬起头,迈过门槛,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