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地面,勉强把身体往上挪了挪,铁链在干草堆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喘了口气,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接下来……星星……在营地里留下星星标记!五个角……画在显眼但不容易被注意的位置,最好黑屋附近多一些!”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干草堆上画了一个五角星的形状,指尖在干草上划过,留下一个歪歪扭扭但足以辨认的图案。
“这是我们的识别符号……我们的人在行动前……会搜寻这个标记!看到星星,就知道这里有自己人接应。”
苏晚低头看着干草堆上那个五角星,把它的形状刻进脑子里。
五角星—和她在特种部队时使用的暗号标记有异曲同工之处。
简练、易于快速绘制、不容易被不知情者识别出含义,这个符号选择得很专业,再次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飓风不是普通的流寇,而是有军事素养的组织。
“知道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磨尖的铁片,在手里掂了掂,“一会儿出去我可以帮你画几个,黑屋附近多画,其他地方能画的也尽量画……但后面的我顾不上了——今晚出了点意外,后面未必能再来!”
她把铁片收回袖子里,然后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只被打肿的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醒,没有被痛苦和虚弱摧毁,也没有被获救的希望冲昏头脑。
这个人需要知道她的处境——不是因为她需要同情,而是因为他需要明白,她帮他能帮到什么程度、不能帮到什么程度。
盟友之间最忌讳的不是实力悬殊,而是信息不对称。
“我今天过来找你,是借着丧尸袭城的混乱溜出来的……我把守卫杀了,把门给你打开——你现在就能走,虽然拖着铁链,但至少比被锁在墙上强。但我劝你最好等外面更乱一些再走,现在各处都有巡逻,围墙上的守军也还没撤。”
男人低头看了看脚踝上那条粗铁链,没有接话。
“至于我……”苏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份战术简报,“我今晚大概暴露了……红姐——就是我们这被首领宠信的那个女人,她想趁丧尸袭城害我,我杀了她两个手下。”
“尸体还在她准备的房间里……她本人去大夫人那里了,等她回来就会发现!再加上夫人今晚安排我去首领房间,首领今天白天在巡视时注意到了我,这几件事加在一起,我藏不了太久……后面还能不能来见你,要看运气了……”
她顿了顿,用陈述事实的语气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我是被强哥那帮人抓来的……他们把我当礼物,送给首领,想换进入避难营的资格!首领看中了我的脸,把我交给大夫人养着,养肥了给他生孩子……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男人沉默着听她说完这番话,她没有用愤怒的语气,没有用抱怨的语气,只是像描述天气一样平铺直叙地说完了自己的处境。
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客观陈述,反而比哭诉和抱怨更让人信服。
他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道裂口因为呼吸的变化而渗出一丝血珠,片刻后,他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试探和防备,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郑重意味的语调。
他在说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正式地、正式得像是在签署一份盟约。
“陆则……飓风第三中队队长!”
苏晚在黑暗中微微抬起头,陆则……说明他们看起来像是军事化组织,不是流寇或劫掠团伙!第三中队——意味着至少有三个中队以上的编制规模。
“苏晚……”她回以自己的名字,简洁得只有两个字。
陆则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沾着血污的手指隔着破烂的衣料按在心脏的位置:“这是我们飓风的礼节……按在胸口,就是承诺!你救我三次——食物、消息、还有今天这条命!这份恩情我会记在这里……若我的人来,一定会去找你!一定带你走!”
苏晚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磨尖的铁片,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闪身出了铁门,把锁重新挂上,钥匙留在锁孔里——这样他从里面用铁片一捅就能把锁芯顶开。
然后她蹲下身,用铁片在黑屋的外墙上快速刻下一个五角星。
铁片划在铁皮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被远处的枪声完全盖过,五角星画得很小,只有巴掌大,刻在铁皮墙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
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如果你知道它的存在,就能一眼认出来。
画完一个,她又画了一个……从庄稼地边缘的废弃铁桶到围墙脚下的碎石堆,从仓库后门的墙角到女子宿舍通往主干道的拐角——她一路走一路刻,把五角星留在每一个不会引人注意但又足够容易被发现的角落。
石头上、铁皮上、墙砖上,铁片划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痕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天亮之后,有心人一定能找到。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晚没有回女子宿舍……她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穿过走廊,拐进了红姐准备的房间。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板寸头的尸体仰面倒在床前的地板上,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身下积了一大摊暗红色的半凝固血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黑亮的光泽。
金牙的尸体倒在墙角,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涣散,嘴角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丝惊愕的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特有的甜腥气,混合着红姐房间里那股廉价的脂粉香,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混合气味。
苏晚没有多看那两具尸体……她快步走到红姐的衣柜前,拉开柜门,缩身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把柜门拉上,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用于换气和透光。
衣柜不算大,成年女人蜷着腿坐在里面刚好能关上柜门,只是有些挤。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最显眼的是那条红裙子,被裁掉了一块,剩下的布料蹭在苏晚脸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甜腻的香水味。
她把裙子往旁边拨了拨,背靠着衣柜内壁,把腿蜷在胸前,双手抱膝,像一个真正的、被吓坏了的女人那样缩成一团。
她得等……等红姐回来,或者等更混乱的局面,她不需要骗过所有人,只需要骗过红姐——让红姐以为她的计划确实得逞了,让那两具尸体替她说话。
一个被玷污之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和一个杀了两个男人还能冷静地刻星星的战士,在红姐眼里必须是两个人。
前者可以继续苟活,后者会招来整个营地的围剿。
衣柜里很暗,只有从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苏晚把匕首藏在身后最方便拔出的位置,手枪插在腰间,铁片依旧贴着前臂内侧。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适应,能够辨认出柜子里挂着的每一件衣服的轮廓。
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丧尸的嘶吼越来越远。
这次袭城快结束了……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报伤亡数字,有人在喊“清理战场”。
苏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每一种声音,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平缓、稳定,每分钟五十六下。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红姐什么时候回来!
首领会不会亲自来看……那两具尸体会不会被发现之后引发全营地的搜查。
陆则能不能活着等来飓风的救援……这些她都没有答案!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今晚之前她在暗处,从今晚开始,她随时可能被推到明处。
衣柜里很安静……苏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匕首刀柄上,等待那扇门被人再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