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红姐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远处围墙方向的枪声依旧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偶尔夹杂着一声沉闷的爆炸,震得走廊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她把两把手枪分别插在腰间左右两侧,用外套下摆盖住,那把m9刺刀绑在右边小腿外侧,裤腿放下来刚好遮住刀鞘。
铁片依旧贴在前臂内侧,那块从红裙子上裁下来的红布叠得方方正正,塞在怀里最贴近皮肤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烫。
她没有直接往黑屋方向跑,而是先找了一个制高点观察今天的丧尸攻势。
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是战场上的大忌,她需要先搞清楚这波袭击的主攻方向和兵力分布,才能判断东南角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料是防御最薄弱的环节。
女子宿舍后面有一座废弃的水塔,铁梯已经锈迹斑斑,但主体结构还算稳固。
苏晚攀着铁梯往上爬,锈蚀的铁皮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声,但枪声和爆炸声完全盖住了这些细微的响动。
爬到水塔顶端时,她的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第五避难营尽收眼底……
北墙方向的交火最激烈,守军的重机枪架在墙头上,枪口喷出的火焰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刺眼,子弹壳像下雨一样从墙头上哗啦啦地往下掉。
丧尸群黑压压地挤在北墙外围,像一片涌动的黑色潮水,前排的丧尸被机枪扫倒后,后排的立刻踩着尸体往上涌,一波接一波,仿佛没有尽头。
东墙方向也有交火,但规模明显小于北墙,守军主要以步枪和手榴弹在压制丧尸群的推进。
南墙和西墙方向只有零星的枪声,哨兵在墙头上跑来跑去,紧张地朝远方张望,但丧尸的数量明显少得多。
苏晚把目光锁定在东南角……那是庄稼地的方向,也是黑屋所在的位置。
东南角的防御力量最薄弱—围墙上只有两个哨兵,墙头上没有重机枪,只有一个简易的射击垛口。
围墙外面的丧尸数量稀疏,大概只有七八只在墙脚下盲目地抓挠着混凝土墙面,动作迟缓而杂乱,和其他方向那种疯狂冲锋的态势形成鲜明对比。
她透过灰蒙蒙的雾气朝更远的地方望去,营地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原,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露出干裂的土地。
荒原上散落着几辆报废的汽车残骸和几棵枯死的老树,视野尽头是一片模糊的低矮丘陵。
她的目光在那些地形特征上来回搜索—如果飓风的人在外面观察信号,他们会选择什么样的位置?
不会太近,太近了容易被哨兵发现;不会太远,太远了看不清红色标记。
最理想的位置是荒原上那几棵枯死的老树附近,那里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坡,距离营地围墙大约三百米,视线正好可以覆盖东南角的墙头。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土坡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那可能是一丛被风吹动的枯草,也可能是一个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的人。
不管那里有没有人,她必须按约定发出信号。
苏晚从水塔上下来,贴着建筑的阴影快速朝东南角移动。
路过一片被炸塌了一半的矮墙时,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Y形的树枝,大约一尺半长,分叉处角度匀称,木质坚硬,握在手里分量刚好。
她从自己的发辫上拆下那根旧布条发绳,把发绳的两端分别系在树枝分叉的两端,拉紧,试了试弹性。
发绳是用橡胶和棉线混编的,弹力虽然比不上正规格斗弓,但足够把一块石头弹出几十米远。
一个简易弹弓,加上一块裹着红布的石子,足够把信号送到墙外。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用匕首在石头上刻了几道凹槽让红布绑得更牢固。
她把那块从红姐裙子上裁下来的布片仔细地裹在石头上,四角收拢,用一根从衣角上扯下来的细布条扎紧,留出一小截布尾作为稳定尾翼。
然后她弯着腰穿过庄稼地,贴着围墙内侧的阴影,摸到了东南角最偏僻的角落。
这个位置选得很好,上方是一个老旧的了望平台,平台上的哨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北墙方向的激烈交火上,根本没空往下看。
围墙和庄稼地之间有一条窄窄的排水沟,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她蹲在草丛里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苏晚把裹着红布的石子放进弹弓的皮兜里,拉开发绳,瞄准围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计算过发射角度——不能直接射向土坡方向,那样石子飞行的轨迹太容易被哨兵发现。
她需要打一个高抛弧线,让石子越过围墙,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围墙外面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土坡上的观察者足够近,他们一定能看到红色石子划过天空的轨迹,也一定能看到它落地的位置。
她松开手指……发绳弹回的力道比预想的更强,裹着红布的石子带着一声轻响飞了出去,越过围墙,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消失在围墙另一侧的枯草丛中。
红色的布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过的瞬间格外显眼,那抹红色在空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在末世灰暗的色调中,它就像一束火苗一样不可忽视。
她蹲在原地等了几秒,透过围墙上的射击垛口观察外面的荒原。
土坡上的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没有再等——信号已经发出,对方是否收到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完成了那个的人交给她的任务,剩下的该怎么做,她需要再去问问他。
苏晚从排水沟里钻出来,沿着庄稼地的边缘朝黑屋方向快速移动。
这次她没有绕远路,时间紧迫……她的伪装已经彻底破裂,红姐回到房间后会发现两具尸体和一片狼藉,大夫人不久也会知道她失踪了。
首领很快就会下令全营搜查,她的时间窗口正在急速收窄。
但当她接近黑屋时,她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黑屋门前站着一个守卫……那是一个穿着守军制服的年轻男人,背靠着铁皮墙,手里端着一把步枪,嘴上叼着一根自制的烟卷,烟雾从他嘴角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的站姿很懒散,重心全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弯曲着,靴底蹬在铁皮墙上。
显然,他不是长期驻守在这里的固定哨兵—苏晚来了这么多次,从来没有在黑屋门口见过任何守卫。
这个人多半是因为最近丧尸频繁攻城,首领担心有人趁乱接触囚犯,临时加派的。
但他站在这里,就意味着苏晚没法像之前几次那样从容地敲墙对话了。
苏晚蹲在庄稼地的田垄后面,透过枯黄的庄稼秆观察了片刻。
这个守卫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握枪的姿势也不够规范,枪口斜斜地指向地面,手指没有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不是老兵,大概率是被临时抽调的新丁……但新丁也是带枪的,而且他的位置紧贴着铁皮墙,从他身边经过而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需要快速解决他,而且不能让他发出任何警报。
苏晚从腰间抽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和保险,然后压低身体,沿着庄稼地的田垄无声地朝黑屋靠近。
她绕到了黑屋的侧面,那里堆着一堆废旧铁桶和几块破木板,是她上次来时藏身的地方。
守卫依旧懒洋洋地靠在铁皮墙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侧面有人在接近。
距离三米……苏晚从铁桶后面闪出,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两步之内切入守卫的侧面死角。
守卫感觉到身边有人影晃动,猛地转过头,烟卷从他嘴角掉下来,他张开嘴想要喊,但苏晚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映出苏晚冷冽的面孔,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是你”或者“别杀我”,但无论他想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苏晚扣动了扳机,枪声被北墙方向密集的交火声完全吞没。
在这片此起彼伏的爆炸和嘶吼声中,一声手枪的闷响就像一颗石子扔进咆哮的洪水里,根本听不出来。
守卫的身体贴着铁皮墙缓缓滑落,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苏晚弯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铁桶堆后面藏好,然后返回黑屋门前。
铁门依旧锁着……那把巴掌大的铁锁挂在门扣上,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苏晚蹲下身,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是她在女子宿舍洗衣服的时候从废弃的衣架上拆下来藏在发辫里的,打磨了好几个晚上才磨成可以开锁的形状。
她把铁丝插入锁孔,手指捏着铁丝末端微微调整角度,耳朵凑近锁芯,全神贯注地感受锁芯内部弹子的反馈。
三秒后,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铁锁弹开了。
她取下铁锁,推开铁门,闪身进入屋内,反手将铁门虚掩上。
黑屋里几乎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从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和铁皮墙上几处锈蚀破洞透进来的几点灰光。
空气又闷又湿,混合着铁锈、血腥、汗臭和伤口腐烂的味道,浓烈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晚眯起眼睛适应黑暗,快速扫了一圈屋内的环境。
黑屋的面积比她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四五个平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条破烂不堪的毯子,墙上钉着几条粗重的铁链,铁链的末端连着一副生锈的手铐。
那个男人被铐在墙上……他坐在地上,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上方,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手铐磨得溃烂发黑。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痕——鞭痕、烫伤、淤青、被钝器砸过的肿胀,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间,一双眼睛依旧明亮而警觉。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在破损的皮肤下微微隆起,做好了迎接下一轮审讯的准备。
然后他看清了进来的人。
那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审讯者,不是一个持枪的守卫,不是首领赵统领。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灰布旧衣、脸上还带着水渍干涸后留下的茶渍印记的女人,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见惯了鲜血和死亡的冷静。
苏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
“红布已经扔出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接下来怎么做?”
男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被震惊卡住了喉咙。
他之前隔着铁皮墙和她用摩斯密码交流了很多次,知道对面是一个思维敏捷、行事果断的人,但他本能地以为那应该是一个男人——一个退役的士兵,或者一个在末世中独自挣扎的流民,体格强健,至少得是个能打架的汉子。
从他接收到第一段密码开始,他就自行脑补了一个形象:三十来岁的退伍军人,沉默寡言,手上沾过血,眼神里带着末世里人人都有的麻木和警惕。
眼前的这个女人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喉咙因为长期缺水和连续审讯而肿胀发炎,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片刮喉咙,“你……竟然是……女人?”
苏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算是给了一个白眼。
她没有接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而是伸手抓住他手腕上的手铐,用匕首刀尖在锁孔里试探着转动了几下。
手铐的锁芯比门锁更简单,几秒后,左侧手铐弹开了。
她又转向右侧手铐,一边开锁一边用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的语气说:“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做,不是让你点评我的性别!”
右侧手铐也弹开了,男人的双臂从铁链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他自己腿上。
他闷哼了一声,慢慢活动着已经麻木的肩膀和手腕,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苏晚往后退了一步,给他空间,但她没有去扶他。
在她的经验里,一个被俘后经受了长时间审讯却没有招供的人,通常不喜欢被人当成需要搀扶的弱者。
“能不能走?”苏晚问。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干脆利落,但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上下的伤口,在心里快速做了伤情评估:双腿没有骨折,关节活动度正常,但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肌肉撕裂,失血量和脱水程度都不轻,体力应该已经接近极限。
如果他不能自己走,她就得架着他走——那会让撤离速度至少降低一半。
男人用一只手掌撑着地面,缓缓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最终他还是站稳了。
他的身高比苏晚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佝偻着背,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反复摧残的老树,皮开肉绽,但枝干依旧没有折断。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苏晚,嘴唇颤动着,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一个女人怎么会懂特种部队的摩斯密码?你一个人是怎么放倒门外那个持枪守卫的?
但他只问了一句:“红色信号……扔在哪个方位?”
“东南角!”苏晚说,“丧尸最少的方向,和你们要求的一致。”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靠在铁皮墙上喘了几口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胸腔里液体翻涌的呼噜声——肋骨可能有裂纹,或者肺部被审讯时打出了积液。
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虽然沙哑,语调却恢复了某种被训练出来的沉稳。
“接下来……”他抬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苏晚。
“接下来你需要帮我发……第二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