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轮到了老王和蒋昕。
老王坐在入口路障旁边,他们从户外区拿了一些折叠的椅子。他把枪在腿上横放,头灯关着。
蒋昕在收银台另一侧,没有坐,站着观察黑漆漆的扶梯口。背靠着大米袋子,把消防斧放在购物车堆上。
其余的人围在蜡烛旁边,姿态各异。
赵越盘腿坐在一张地垫上面,背靠着收银台的台面;龙文岩靠着货架的端头,手里还拿着那罐没喝完的啤酒;小王围着大家缓缓地踱步,他吃得太撑了,需要消消食;赵雪东在两辆购物车之间,放上了行军床,躺在上面,双手枕在脑后。
李申坐在一张月亮椅上,枪斜靠在腿边。
没有人急着睡。战斗之后的亢奋还没完全退去,加上刚吃了饱饭,身体不累但精神还绷着。
“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站着地蒋昕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他问的不是龙文岩那边的人,他们自己情况他都知道,他问的是李申他们。
“我。”老王在黑暗里接了一句:“在老家种地,到这个城市是当农民工。工地上那种。”
“真的假的?”赵雪东闻言转过头看他。
“真的。陆陆续续干了二十多年。”老王的声音从路障那边传来:“末世前一天还在工地上搬砖呢,结果之后工地上全是行尸。”
“李哥呢?”赵雪东喝着半瓶可乐,气泡跑了不少,有点甜腻:“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李申抬起头,目光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涣散。他想起灾变前的日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模糊,但轮廓还在。
“牛马。”他说,声音很轻:“给资本家打工,在行尸爆发前一分钟还收到让去加班的信息。我还回了个收到。”
“那就是社畜了哟?”蒋昕往这边凑了两步,消防斧重新提上了手:“那怎么你枪法这么好?”
“慢慢练呗。”李申觉得这是很平常的事情:“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习,学习一切的生存技能。”
“你呢?”李申不愿意多聊自己的事情:“你消防斧用这么顺,是消防员?”
赵雪东听到赶紧说:“你们猜,我保证你们肯定猜不到。”
“肯定猜不到,那还猜什么猜。说说呗。”赵越被勾起了好奇。
蒋昕把消防斧撑着地,回答:“面包师。”
“面包师?”李申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这个五大三粗的寸头汉子居然是个面包师。
“意大利的一个烘焙学校学了三年,回国以后在五星级酒店的面包房做了五年,后来自己开店。”蒋昕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法棍、可颂、恰巴塔、酸面包……我什么都会做。以前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六点第一炉面包出炉,那个味道……算了不说这个。”
他顿了一下:“现在好了,超市里物资齐全,等这些东西搬回去,我给你们烤面包吃。”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上了笑意。
“小王呢?”赵越又问。
小王正在做扩胸运动:“保安。银行的保安。”
“难怪你拿武器那么顺手。”
“那矛不是银行的。”小王摇了摇头:“是龙哥给我的,说比我那根橡胶棍强。其实我拿手的是防爆钢叉,以前经常演练,可惜没杀伤力。”
“赵雪东你呢?”赵越接着把问题抛去。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两秒,他说:“公司职员。”
“什么公司?”
“外贸公司。做单证。”
“那是干什么的?”
“处理进出口文件。报关单、提单、装箱单……”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用简单的话解释,最后放弃了:“就是坐办公室的。那你呢?”
“我?我是刚毕业,在当健身教练。说是教练,其实就是卖课的。店长每天都给压力,感觉骗一个是一个。”赵越说得大大方方。
李申看着众人,这些人在末世前可能永远不会有交集,现在蹲在同一个超市里,共同守夜。就是这一群灾变前最普通的人,爆发着人类的潜力,向阳而生。
“龙哥呢?”赵越转向龙文岩:“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龙文岩听到问话,他的手摆弄的多功能小刀停了一下:“街道的。”
李申三人愣了一下。
“什么街道?”赵越继续问。
“街道办事处。”龙文岩笑了笑:“管网格、搞创卫、调解邻里纠纷、管流浪狗投诉、配合社区做核酸就那些事。”
赵雪东在一边跟着笑:“不像吧,我开始知道也觉得龙哥不像。”
赵越半天才说:“龙哥,你以前是……公务员?”
“算是吧。”龙文岩推了推眼镜:“最基层的那种。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钱。每天最多的工作就是填表格、盖章、开会、挨骂。”
“灾变前三个月,我还在处理一起楼上漏水把楼下天花板泡了的纠纷,两家吵了半年,我调解了八次,最后楼上赔了三百块钱,楼下嫌少,把我骂了一顿。”
他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荒诞的、近乎解脱的快意。
“然后灾变来了。楼下那家人,男的变成了行尸。楼上那家人,想跑,被堵在楼道里,全军覆没。我……我在办公室里,锁了门,听着外面的惨叫,填完了最后一张表格。”
“什么表格?”
“《关于进一步加强社区消防安全工作的通知》。”龙文岩说,有着一种黑色幽默:“盖了章,签了字,放在抽屉里。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如果办公室还在的话。”
没有人笑。
但也没有人觉得悲伤。
只是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共鸣。灾变前那些琐碎的、烦人的、让人想骂娘的日常,在灾变后变成了某种遥不可及的、近乎神圣的东西。
李申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龙文岩能快速判断出消防队是最佳据点。
一个长期在基层工作的人,对辖区内每一栋建筑的功能、位置、结构、人员情况都有基本的了解。这种信息积累在平时不起眼,到了关键时刻就是保命的东西。
“难怪。”李申说。
龙文岩看向他:“难怪什么?”
“难怪你能精准的带人去消防队,还带这么多人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