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推开铅板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x光室不大,大概十五个平方。
靠窗的位置立着那台机器,比曾萌想象中要紧凑。悬臂从立柱上伸出来,末端的球管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表面有轻微的划痕,但整体完好。粗黑的电缆从球管背面延伸下去,沿着地面接入墙角的控制台。
控制台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指示灯,灯是灭的,旋钮停在默认位置。脚踏板搁在机器旁边,连着一根细长的信号线。侧墙上嵌着一块发黄的铅玻璃观察窗,大约三十厘米见方,透过它可以看到隔壁的拍摄间。
曾萌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电缆接口,又蹲下来检查了控制台底部的铭牌。铭牌上的字迹还清晰,标注了型号、功率和输入电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台机器状态不错,没有明显的外力损伤。”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进入工作状态后的专注:“电缆接口没有松动,球管外壳完整,控制台面板没有进水的痕迹。能不能用,得接上电才知道,但从外观判断,至少有九成把握。”
龙文岩松了口气。
“拆的顺序我大致说一下。”曾萌指着机器的不同部位:“先拆球管,悬臂根部有四颗内六角螺丝,卸下来之后球管就可以从悬臂上分离。但要注意,球管里面是真空的玻璃管,怕震,搬的时候不能磕碰。电缆先不要从球管那头拔,从控制台这头断开,接口是卡扣式的,按住两侧的卡子往外拉就行。”
她指向脚踏板:“踏板和信号线一起拆,信号线很细,别拽断了。”
又指向控制台:“控制台是整个机器最重的部分,两个人抬,底部有滑轨,松开两侧的固定螺丝就能从支架上抽出来。面板上有几个旋钮,不要硬拧,原位固定好,运输过程中不能乱转。”
最后她敲了敲墙上的铅玻璃:“这块铅玻璃也要带走。还有这面墙......”她拍了拍x光室和拍摄间之间的隔墙:“里面衬了铅板,也得拆。铅板不重,但面积大,需要裁开再搬。”
赵宏伟听完,蹲下来打开工具包,从里面挑出几把内六角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选了把尺寸合适的。
他抬头看了张明一眼,张明已经把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把不同规格的钳子和一把电动螺丝刀。
“曾萌,我先拆球管?”赵宏伟问。
“嗯,从球管开始。”曾萌退到一旁,把空间让出来。
赵宏伟踩上旁边搬来的凳子,先用手摸了摸悬臂根部的螺丝,确认了尺寸,然后选了一把内六角,卡上去试了试松紧。
螺丝拧得挺紧,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发力,第一颗螺丝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松动了。
张明在下面扶着球管,防止螺丝全部卸下后球管突然坠落。两个人的配合很默契,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李申站在门口,看着赵宏伟和张明干活,同时留意着走廊里的动静。龙文岩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目光在机器和曾萌之间来回移动。
曾萌没有闲着。
她走到控制台旁边,蹲下来仔细查看接口和线路,时不时在一张纸上画几笔,记录下拆卸的顺序和注意事项。她不是机械方面的专家,但医疗设备的结构她多少了解一些,关键节点上能给出准确的指导。
赵宏伟卸下球管,小心翼翼地递给张明。张明双手托住,像捧着一件瓷器,慢慢放到地上铺好的防水布上。球管比看起来要沉,张明的手臂肌肉绷起,但他步伐很稳。
“好,接下来是电缆。”曾萌指着控制台背面的接口:“按住两侧卡子,往外拉。”
赵宏伟照做,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电缆插头被拔了出来。他把电缆盘好,用扎带固定,放在球管旁边。
拆卸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赵宏伟负责主拆,张明负责搬运和辅助,曾萌在关键步骤上把关。蒋昕时不时来搭把手,搬搬抬抬的活也干。
趁着赵宏伟拆卸控制台的间隙,曾萌走到门口,把李申和龙文岩叫到走廊上。
“在植物园的时候就说过的。”她说着自己的想法:“消防队的电力带不动这台机器。你们那几块太阳能板只能给对讲机充电,x光机启动瞬间的功率至少要两千瓦,运行功率也在八百瓦以上。就算拆回去,在消防队也用不了。”
龙文岩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在植物园的时候就说过要把设备运过去,但现在有点不一样。
“所以,就像我们之前商量过的,把x光机拿到植物园安装。”曾萌看着龙文岩的眼睛:“既然要让小朵去植物园拍片,那就干脆把人转到植物园来。与其来回折腾,不如直接在植物园安置,检查、治疗、观察,一条线解决。”
龙文岩没有立刻接话,他担心的就是这个情况。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在思考时经常做,镜片其实并不脏。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声音有些涩:“但是......如果真是结核,把小朵转到植物园,等于把风险也带过去了。你们那边有老人,有孩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植物园是他们的恩人,不能把风险转嫁过去。
曾萌沉默了两秒。
“做好隔离就行。”她的语气很坚定:“一楼医疗室旁边有一间空房间,独立通风,进出方便,和其他人的生活区域隔得开。单独隔离,专人护理,防护到位,风险可控。比起让小朵继续待在消防队这栋楼里,我觉得转移到植物园反而更安全。”
龙文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向李申。
李申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态度已经写在了脸上。
“龙哥,萌姐说得对。”李申开口了:“小朵在你们这儿,没电、没设备、药也不够,拖下去只会更糟。到植物园来,至少检查能做,治疗能跟上。隔离的事我来安排,不会让其他人有风险。”
龙文岩低头看了看地面,走廊的pVc地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行。”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