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点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龙文岩说:“我让周驰先回去做准备,腾房间、安排车。”
他快步下楼,在楼梯口找到了周驰。
“周驰,你现在骑一辆车回去。”李申的语速很快:“告诉薇薇姐,把一楼医疗室旁边那间空房间收拾出来,就是大雪时候关过鸡鸭的那间。打扫干净,铺好床,被褥用新的,别用旧的。窗户检查一下,要能通风但不能漏风。再带两辆三轮车回来,转移病人用。”
周驰站起来:“明白。房间要不要消毒?”
“消。用酒精擦一遍,地面用消毒液拖。”李申想了想:“再让薇薇准备几套口罩和手套,放在门口。这些事你比我专业,你看着安排吧。”
周驰点了下头,快步走出诊所大门,跨上车,拧动电门,车子嗡地一声窜了出去。
楼上,拆卸工作还在继续。
赵宏伟已经把控制台从支架上卸了下来,和张明、蒋昕三人合力抬到一楼,放进车斗里。
曾萌回到x光室,开始指挥拆卸铅板。
隔墙的表面是一层石膏板,里面衬着大约两毫米厚的铅板。赵宏伟用撬棍小心地撬开石膏板,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铅板。铅板是拼接的,每块大约六十厘米宽、一米二长,接缝处用铅条压边焊接。
“铅板得裁开才能搬。”赵宏伟用手比划了一下宽度。
曾萌看了看铅板的尺寸:“裁成半米左右的条,卷起来运。铅板软,弯折不会断,到了植物园再展开复原就行。”
赵宏伟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铁皮剪,在铅板边缘试了一下。
铅板比铁皮软得多,剪刀咬上去就陷了进去,但面积大,剪起来还是费劲。他和张明轮流上阵,沿着铅板接缝一条一条地裁,剪下来的铅板条卷成卷,用扎带固定,码放在门口。
铅玻璃观察窗是最后拆的。曾萌特意叮嘱了几遍要小心,赵宏伟用螺丝刀卸下窗框四周的固定条,张明从另一面托住玻璃,两个人配合着把那块三十厘米见方的铅玻璃从墙里取了出来。
玻璃比普通玻璃重得多,厚度接近两厘米,断面发黄,带着一种沉闷的金属质感。赵宏伟用防水布把玻璃包了三层,外面又裹了一层泡沫板,才敢放到搬运箱里。
“还有防护服。”曾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角落里一个铁皮柜子。柜子里挂着两件铅质防护围裙,叠放着几条铅围脖,还有一顶铅帽。虽然不是全套防护,但聊胜于无。
“这些也带上。”曾萌指着房间里放着的一个盒子:“这就是便携式的,其实我一开始是想你们找这个。不过效果不如固定的,也拿回去吧。”
龙文岩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这诊所里其他东西呢?”
曾萌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她之前只关注x光机,没有仔细看过其他房间。
龙文岩带她去隔壁几间房转了转,牙科椅、口腔灯、超声洁牙机、光固化灯、各种型号的印模托盘、几箱未开封的一次性器械包、成套的牙科手术器械,甚至还有一台小型高压灭菌器。
“这些都能用。”曾萌的眼睛亮了一下:“牙科椅的灯可以当手术灯,高压灭菌器消毒器械用得上,那些一次性器械包更是好东西,开封了就是现成的无菌耗材。”
李申在楼下听到了,喊了一声:“能搬的都搬,装不下就跑两趟。”
于是拆卸的范围从x光室扩大到了整间诊所。
赵宏伟和张明忙得脚不沾地,蒋昕继续帮忙搬东西。老宋和赵雪东依然守在前后门,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这里确实安静,安静得不像末世。
曾萌没有参与搬运,她蹲在x光室门口,把需要带走的东西一一勾画着清单。
整个拆卸和搬运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最后一箱器械装上车,三轮车的车斗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x光机的球管和控制台用泡沫板和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铅板卷码在最底层,铅玻璃单独放在一个垫了棉花的箱子里。牙科椅太重搬不动,但椅上的灯拆了下来,连同灯臂和变压器一起装了车。高压灭菌器、器械包、耗材箱把剩余的空间塞得没有缝隙。
赵宏伟把工具包收好,拉链拉到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但精神头还不错。
“走吧,先回消防队。”李申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斗装满了货,就坐不下人,大家只能步行回去,还好路程不远。
回到消防队。
周驰和莫骁两个车到了,龙文岩之前派出去找药的小队还没有回来。
蒋昕去问了一圈,留守的人说没收到对讲机呼叫,也不知道他们走到哪了。
李申看了看曾萌,曾萌摇了摇头。
“不等了。”李申直接做了决定:“先转移孩子。药找到了再送过来。”
龙文岩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曾萌检查小朵的状态。
女孩还是那个样子,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急促而浅。曾萌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没有明显变化,既没有更高也没有退烧的迹象。她把听诊器贴上去听了几秒,肺部的情况和之前差不多。
“走吧”曾萌开始抱孩子。
张姨已经把小朵收拾好了。孩子被裹在一床薄被里,只露出脸,脸颊通红。张姨用一根布带把她固定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旁边垫着两件棉衣。
接着张姨开始收拾小朵的随身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薄毯、半板没吃完的药,装了一个小布包就完了。
她把布包挎在肩上,站在车边看着小朵,没有动。
“张姨?”曾萌叫了她一声。
张姨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她的嘴唇抿了抿,声音沙哑:“曾医生,我跟着去。”
曾萌没有立刻回答。
“小朵离不开人,她认我。”张姨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执拗:“我照顾她这些天,知道怎么照顾人。你们也不用再单独派人管孩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要是真是那个病,我在你们那儿隔离,也比在消防队强。万一我身上也带着,别再传给别人。”
曾萌看着她。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矫情,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本能的决断。
曾萌看了眼李申,李申点点头。
“好,你跟着我们走吧。”
龙文岩看着张姨收拾东西,他喊了一声。
“周姐。”
周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在仓库里拿两箱牛奶,还要袋大米,还有几盒罐头,全搬上车。小朵和张姨在植物园那边要吃。”
李申听到这句话,直接反对。
“别搬了。”他声音干脆:“孩子我们还是养得起的。”
龙文岩看着李申,眼睛里有血丝,镜片后面的眼眶泛着一圈红。
“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是我那边的份,我不能让你替我养人。”
龙文岩直起腰:“小朵和张姨在你们那边住着,已经很麻烦你们了,吃喝都得消耗。这些是我们队里出的,以前不好说,现在我们出得起。”
“这次物资,我们两家都充裕。搬来搬去不嫌麻烦吗?”李申看着龙文岩的眼睛:“小朵和张姨,一个孩子一个老人,到了植物园,吃穿用度我们管,不用你们操心。”
赵越在一边加了一句:“还有小孙。”
李申瞪了他一眼,赵越赶紧溜到了一边。
龙文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
李申没给他机会:“我们守望相助。孩子的事,交给我们。”
转移小朵的过程很小心。
曾萌和张姨一个车,左右照顾着小朵,随时观察小朵的呼吸和面色。
李申骑另一辆车在前面开路,赵越装设备的车跟在后面。
龙文岩站在消防队门口,看着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去。老宋和赵雪东站在他身后,蒋昕靠在门框上,老赵头拄着拐棍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眯着眼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铁门在最后一辆车通过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街道上,三轮车的嗡鸣声渐渐远去。风从空旷的街道上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和碎纸,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
龙文岩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车队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转过身,对老宋说:“找药的人对讲机呼没有?”
老宋摇摇头:“要不要我们主动联系一下?”
“再等等。”龙文岩说:“如果他们有危险,我们主动喊,出了声响反而暴露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