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萌放下门帘，脚步没有停。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吃东西。
她拐进了医疗室。
医疗室不大，经过不断补充，已经和最开始有了变化。
靠墙是一张窄窄的诊床，床上铺着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两个文件柜，柜子里不是病历，是药品和医疗器械。
柜子顶上摞着不少的书，都是曾萌拜托大家从外面找来的医学教材。
她的手指在一本本书上划过，《外科学》、《儿科学》、《抗菌药物临床应用指南》、《实用儿科手册》、《急诊医学》、《实用临床药物治疗学》......
最后她抽出一本《内科学》，是第八版，书脊都磨毛了，有几页还粘着干掉的汤渍。
她搬过一把椅子，坐在诊床旁边，摊开书，翻到呼吸系统疾病那一章。
书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印刷字体偏小，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占满了每一页。她用手指压住书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肺炎、肺结核、支气管扩张、肺脓肿......每个病种的病因、病理、临床表现、诊断标准、治疗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但她越看越觉得那些文字像是在嘲笑她。
书上写的那些检查、化验、培养、药敏试验，她一样都做不了。她只有一个听诊器和一个正在发烧的孩子。
但是她强迫自己复习这些知识。肺炎链球菌、金黄色葡萄球菌、克雷伯杆菌、支原体、衣原体、军团菌......每一种的临床表现、诊断要点、治疗方案，她都逐行看过，在脑子里和小朵的症状比对。
她逐渐看入神，连周驰和赵越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注意到。
周驰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翻到的那一页，上面是一张肺炎的诊断流程图。
他知道曾萌是在向书中寻求答案，也有样学样从柜子顶上取下那本《实用临床药物治疗学》，在诊床的另一头坐下来，安静地翻看。
他毕竟是医学生出身，虽然还没毕业就遇上了末世，但底子还在，看书的速度不快，却看得仔细，遇到关键段落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偶尔在纸上记两笔。
赵越没有坐，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桌上的病历本，又看了看墙上贴的消毒隔离须知，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房间里游来荡去，就是落不到书页上。
周驰翻了几页，抬头看了赵越一眼：“你不看看？”
赵越撇了撇嘴，从兜里抽出一只手，在柜子顶上随便摸了一本书下来。他看了看封面，又把它放回去了，又摸了一本翻了翻。
里面夹着几张便签纸，是曾萌以前做的笔记，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他最后拿了那本《医学微生物学》，他看着那些字发了一会儿呆，又翻了翻。
椅子在屁股底下扭来扭去，腿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放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看书的速度倒是快，但明显没看进去，翻了几页又翻回来，眼神是飘的。
赵越跟着曾萌学医，完全是被末世逼的。
他本来是个体育生，要不是这个世界崩塌了，他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翻开一本医学书。
在压力下，他强迫自己学跟着曾萌学习。倒还真学了些外科急救，缝合、止血、固定、包扎，这些动手的活他还能应付，因为和运动一样，靠的是肌肉记忆和反应速度。但让他坐下来，在一堆文字里找答案，这比让他跑一万米还难受。
他看了三行，眼神就往窗外飘，开始用指甲抠桌面上的一块漆皮。再翻两页，干脆把书合上了，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周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书。
赵越在椅子上又扭了半分钟，实在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医疗室里转了一圈，拿起听诊器又放下，拉开药柜看了一眼又关上，最后干脆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曾萌翻了一页，没抬头：“静不下来就出去跑两圈。”
赵越手指抠着门缝：“萌姐，我......这书上的字我认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革兰氏阳性阴性，什么细胞壁肽聚糖......”
“那就从基础看起。”
“我静不下来。”赵越坐回椅子上，声音闷闷的：“让我搬东西、砍行尸、装枪，都行。让我坐着看书找答案，我......”
他说不下去了，重新坐下，双手抱住后脑勺，椅子向后仰，只剩两条前腿着地，晃悠着。
周驰从书页里抬起头，看了赵越一眼：“你跟着萌姐学外科的时候，不是挺能吃苦的？”
“那不一样。”赵越的椅子落回地面：“外科是动手，看得见摸得着。骨折了接骨头，出血了止血，伤口裂了缝合。这内科......病原体、药敏、机制，全是看不见的玩意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椅子往前一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对了，周驰，你跟蒋昕聊过他们消防队医疗的事没？”
周驰抬起头。
“我之前在消防队等萌姐的时候，跟蒋昕聊了会儿。”赵越的语气是闲聊的那种，但脑子明显不在闲聊上：“他说了个事，挺有意思的。”
周驰放下书，看着他。
“他们消防队的人，对医学那点知识，基本就是常识水平，比我差远了。”赵越两手抱在胸前：“阿莫西林和头孢，在他们那儿就是万能药。大病小病都在吃，发烧了吃头孢，拉肚子吃阿莫西林，咳嗽了两个一起吃。蒋昕自己都说，他们根本分不清什么药治什么病，别的药也不认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吃什么药，反正有抗生素就吃。”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这次给小朵，他们翻来覆去就是把那几样药喂给她，阿莫西林不行就换头孢，头孢不行又换回阿莫西林。他们不是乱来，是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药。而且他们也没多少选择，药品就那么几样，翻来覆去就是那些。”
“蒋昕说她看着小朵吃药，一大把药片，孩子吞不下去，他们就研碎了和在水里喂。小朵有时候喝了一半就吐了，吐完接着喂。那些药的味道苦得连大人都咽不下去，但孩子就那么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