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一看,一串他看不懂文字的下面,淡淡写着一句——‘人是为了自己的希望才活着的。’
这句话被人用笔勾勒,泛黄的纸页来回翻看,捧着这本书,汪灿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趴在床上,看着句子入神,一翻再翻的样子。
他下意识翻了两页,粘连在一起的纸页被他剥开,上面赫然写着,‘如果你能感受到痛苦,那么你还活着;’
‘如果你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那么你才是人。’
句子下面有人不服气的落下一句,‘当人是什么值得嘉奖的事吗?’
汪灿勾起嘴角,又翻了一页,在看准写了什么的时候,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努力不去看她,就好像她是太阳。但是...就像太阳,他不需要去看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可悲的爱恋。’
‘得不到爱的可怜虫。’
两道大差不差,却又在细枝末节处又些许不一样的字迹彰显着两种不同的心态。
但同样的是,他认为有这样想法的人很可怜,为什么呢?
汪烬慈对他又何尝不是句子里的‘太阳’,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他恨他,讨厌他,他希望他死,在十一岁汪木倒下那刻,这个想法就深扎在他心底。
现在他二十岁....
复杂的情绪涌入心头,他合上书,站了很久也没有理清心中的思绪,于是他又走了,推开了那扇上锁的房门。
同样没睡的汪烬慈拽了拽被子,警惕的视线在注意到他那刻,变成了实打实的揶揄,“深更半夜的,汪队好兴致啊。”
汪灿没有吭声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他。
不复以往的冷锐阴沉,如今的他更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样,满眼迷茫纠结。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流露着淡淡的不甘和愤懑,是汪烬慈熟悉的情绪,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觉得认不太准了。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在周遭扩散。
汪烬慈掀开被子的一角,问道:“睡吗?”
汪灿眨了眨眼,像机器人得到了命令,又像是死尸回了神,他下意识拉开外套的拉链,却听汪烬慈阻拦说,
“单纯睡觉,别想太多。”
汪灿动作微顿,拉链被一下子拉到尾端,沉沉问道:“你不想要了吗?”
汪烬慈注视着他,强撑笑颜:“怎么,你想要了?”
“汪灿,你爱上我了?”
“我不会。”汪灿平静而又坚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爱上他,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汪烬慈勾起嘴角,笑容显然真切了很多,他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说,“凑合凑合吧,看你这样,我可不想体会牡丹花下死的牡丹是什么感觉。”
汪灿沉默脱下外套,躺在窄小的床上,他的手臂和汪烬慈的摞在一起,仍有一半身子在床边摇摇欲坠。
不比他房间床铺的松软,冷板床是一躺上去就能感受到的坚硬,好似一颗坚硬的心脏,好说歹说,不肯接纳任何事物。
坚硬是最好的防御。
汪灿向来这么觉得。
他漫无目的的想着,到了最后甚至想起了初次见面那天,汪烬慈给了他们这群孩子一人一颗糖,看向他们的眼神含着虚伪的笑。
那时,他觉得他不是好人。
现如今他却能看的真切,那层笑底下是夹杂着沉寂的可怜。
他在可怜他们,一无所知的走入地狱。
他将他视若地狱,浑然不知在他走入地狱之前,只有他挡在前面。
注视着他的睡颜,汪烬慈单手托着下巴,极尽全力压榨自己的空间,才能让他勉强安稳入睡。
精神恍惚的神情渐渐安定下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黑的房间,他居然也能一眼察觉出他的情绪。
“真可怜啊...”汪烬慈轻声叹息,想要伸出的手捏紧了指腹,停顿在空中,
“恨我吧。”
梦中,汪灿听到他轻声喃喃,“恨我是最好的选项,我不是好人,你该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是个狠心到连旁人尸体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人,为了他而死的人,从未得到过他半分真心,偏偏又有无数个人捧着真心去见他。
多可怕的人。
多可恶的人。
多耀眼的...太阳。
无论多晚睡的觉,汪灿总有着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他睁开沉重的眼皮,习以为常对抗着睡意。
没曾想这次他睁开眼面对的不再是冰冷的天花板,而是那人温热的胸膛。
他如依偎在最信任人身边的孩童,将头埋在他的胸膛,连手臂都下意识搂着他的腰。
那人任由他这么粘着,小小的一张床上,两个人黏在一起,也算化作了一个人。
沉稳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又或者,都是他的。
汪灿眨了两下眼睛,对这一刻的温存陌生到难以适从。
相处多年,他和汪烬慈互相看不惯习惯了,就算再亲近,仍保持着较劲的想法,哪会有这么亲近的时候...
他僵直的背脊在温热的手心处渐渐松缓下来,莫名的,他又感受到了困意。
静谧的房间紧紧相依的人透着莫名的温馨和祥和,奈何平静没有维持太久,汪灿戴着的手表发出近乎电击的震动声。
他下意识睁开眼睛,明白这是有重要情况,赶忙翻身下床,就在这时,汪烬慈拽住了他。
本该熟睡的人掀开眼皮,复杂的眼底酝酿着难言的情绪:“昨晚什么都没干,直接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汪灿奇怪地看着他。
不是他不想要的吗?
汪烬慈叹息一声,没了调笑的语气反倒多了点好说话的温和:“凡事自己为先,汪家还不缺你这个人。”
“我不会背叛汪家。”汪灿甩开他的手,言之凿凿说道。
好像只有这样,他就还是那个无坚不摧,没有丝毫迟疑的汪队。
他是汪家的人,无论爱恨,无论乱七八糟的什么,这永远无法更改。
汪烬慈总会因为他的倔强头疼,那年刚遇见他是,现在也是。
“汪家会背叛你。”平静道,“哪怕这样,你也要用命来守护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