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过去,时序步入盛夏。
襄阳城外的火器工坊持续扩建。沈砚调拨更多经费,招募周边地区懂冶炼的匠人,又从俘虏的明军工匠之中筛选一批有经验者,充实进工坊队伍。熔炉由最初三座扩增到七座,开辟新的砂模工区、火药存储库房。工坊外围的警戒进一步升级,暗探日夜巡逻,杜绝外人窥探。
产量得到一定提升。每月新式改良鸟铳可以产出七八十支,轻量化虎蹲炮每月能够铸成三到四门。依旧算不上海量,但已经可以小批量装备部队。
张亮下令,正式组建第一支独立铳炮营。
兵员从全军各部队挑选,优先挑选心思沉静、识字略多、细心谨慎的士卒,一共选拔四百人。其中鸟铳手三百二十人,虎蹲炮兵八十人。赵承武兼任铳炮营总领,又挑选明军投降过来的旧火器军官做副手。
铳炮营训练完全区别于普通步骑。
不追求一味猛冲肉搏,重点训练队列轮射、装填速度、火炮阵地布设、弹药保管、故障处置。鸟铳手练习三段轮射战术,一轮射击,一轮装填,一轮待命,保持持续火力输出。炮兵练习火炮拆解驮运、快速架设、调整射角、散弹与实弹切换。火药弹药严格集中保管,每一份消耗都登记造册,杜绝随意浪费。
张虎时常来到校场观看铳炮营操练。过去他打仗,信奉刀马肉搏,如今亲眼见识火器的威力,也渐渐意识到,往后的战场,已经不一样。
“若是对阵大规模冲锋的骑兵,这一轮鸟铳齐射,再配上虎蹲炮散弹轰击,足以重创敌阵。”张虎望着校场腾起的硝烟,不由得感慨。
“火器不是万能。”赵承武在一旁提醒,“雨天潮湿,火药受潮便难以使用。铳炮营必须要有刀盾步兵护卫,防止敌人近身突击。火器是杀敌利器,却不能脱离步骑配合单独作战。”
张亮也多次到校场观阅操练。他明白,现阶段只是起步。目前只有轻型虎蹲炮,缺少能够攻坚城墙的重型攻城火炮。受限于冶炼水平,短时间之内很难大批量铸造重炮。于是定下分阶段目标:优先把野战火器做精做足,重炮慢慢摸索试验。
除了铸造新火器,全军还对缴获的大量明军旧火铳、旧火炮进行回炉重铸。很多旧铳管壁厚薄不均,极易炸膛,直接回炉重炼,避免战场上出现无谓伤亡。
火药作坊也同步扩大规模,建立多座通风干燥的专用库房,分区存放硝石、硫磺、成品火药,做好防火防潮。每一批次火药都要取样实弹试射,检验威力,不合格直接作废,绝不送上战场。
就在热火朝天扩军造器之时,地方又爆出一桩士绅通敌的案子。
苏凌月手下暗探查实,襄阳西边有一名大地主,暗中收受湖广巡抚的密信,偷偷囤积粮草,还试图收买火器工坊的一名小匠役,想要窃取鸟铳制造的部分工艺。人证、书信、赃物全部拿获,押送到府衙。
这名士绅与牛金星有同乡旧交。牛金星再次前来,向张亮求情,言说此人乃是受官府胁迫,本心并不想作乱,恳请从轻发落,保全宗族。
这一次,张亮没有妥协。
“私通敌军,意图窃取军械秘艺,此罪非同小可。胁迫不能作为借口。主犯必须明正典刑。宗族其余人未曾参与,可免于株连,田产部分没收归入民屯。”张亮语气坚定,“金星,我知你顾念乡旧。可乱世之中,通敌便是置数万军民生死于不顾,私情不能凌驾于公法之上。”
牛金星脸色一阵青白,躬身领命退下。接连几次求情碰壁,他心中也清楚,主公底线所在,不可肆意逾越。
此案处置之后,荆襄各地的士绅受到极大震慑。那些还在暗中观望、勾结外部势力的人,纷纷收敛举动。
内政、军武两条线同步向前推进。荆襄的实力,正在一点一滴扎实增长。
时序匆匆流转,转眼步入秋季。
南阳、襄阳广阔的田野之上,到处是金黄成熟的庄稼。军屯、民屯迎来第一次大规模秋收。
田野之间,收割的百姓、士兵往来穿梭。历经战乱荒芜的土地,终于结出沉甸甸的果实。无数分到田地的流民,捧着粮食,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官府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收取赋税,新开荒两年免税的土地,颗粒不取;自备耕牛农具的民户官收三成;借用官牛官种的农户官收四成。对比明末辽饷粮饷层层盘剥,负担大为减轻。
沈砚调度各地常平仓,大量收购粮食入库。一座座粮仓层层堆叠,南阳、襄阳两地官仓的存粮快速充盈。一部分留作军粮,一部分作为灾荒储备,分开记账,严格管控。
水利工程经过大半年的以工代赈,汉江两岸主要陂塘、河堤大多修缮完毕,足以抵御秋冬时节的江水泛滥。山地推广的甘薯、玉米也迎来收获。这些耐旱高产作物,产量远超普通粟米,存入山地各个乡堡义仓,作为荒年的救命储备。对外依旧只说是坞堡缴获的外来粮种。
手工业同样逐步兴旺起来。官营工坊除了火器、军械,铁匠分出一部分人手打造犁、锄等农具;织户恢复织布生产;集市商贸流通日渐繁荣,盐税、商税稳步增加,官府财政不再只依靠打仗缴获,拥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襄阳城外火器工坊,经过大半年打磨,已经形成稳定的产能。铳炮营四百士卒训练已经成型,可以投入实战。全军各主力部队,也开始小规模配属鸟铳手,每千人编制之中,配置五十名鸟铳手,配合刀盾枪兵作战。只是重炮铸造依旧难题重重,数轮试验,铸件气孔、开裂问题一直无法彻底解决,只能暂时搁置,继续积累工艺。
看似一派蒸蒸日上的局面之下,隐患依旧四处潜伏。
内政层面:旧士绅虽然表面收敛,但根基仍在,暗中收买地方小吏,试图影响基层政令;牛金星才干出众,民政运转离不开他,但乡旧人情的牵绊始终存在,张亮、沈砚、苏凌月三方依旧对其经办的事务保持监察。大批新归附的官吏、乡勇良莠不齐,贪墨的苗头开始零星出现。
外部的压力一刻没有消散。
北方中原,李自成吞并高迎祥残部之后,势力暴涨到十万之众,席卷河南大半府县。宋献策、李岩为其谋划,虽依旧以流动作战为主,但也开始尝试在河南部分地区设立简易赋税。他再次派遣使者来到襄阳,希望能够和张亮结成稳固同盟,一北一南,夹击大明。
东边革左五营,内部矛盾激化。贺一龙与马守应的冲突愈演愈烈,一部分人马流窜到荆襄边境,冲突摩擦持续不断。
南方武昌,湖广巡抚整合兵马,战船日夜打造,集结两万余明军,磨刀霍霍,等待秋冬之后时机成熟,便要北上收复襄阳。大量密探继续潜入荆襄,刺探粮草、火器情报,挑拨士绅与官府之间的矛盾。
府衙大帐,核心文武齐聚,案上铺满各地送来的卷宗与探报。
沈砚首先汇报秋收财赋统计:“主公,今年秋熟,荆襄南阳官仓粮食大增,财政得以舒缓。但我们治下人口接近二十万,军队战兵辅兵合计一万九千,每年粮草消耗依旧巨大。想要长久支撑,还需要继续开垦更多荒地。”
赵承武讲述军备情况:“铳炮营已成战力,全军鸟铳、虎蹲炮储备持续增加。缺少攻坚重炮,若是攻打坚城,依旧要依靠地道、云梯,火器只能作为野战主力。另外,经过这大半年休整,全军士卒士气高昂,可以进行一场有限度的对外作战。”
苏凌月禀报外部各方动态,把李自成结盟邀约、革左五营边境冲突、湖广明军在武昌整军备战的情报一一讲出。
牛金星分析道:“湖广明军即将北犯,是近在眼前的祸患。革左五营内乱,可伺机离间利用。至于李自成的结盟,不可断然拒绝把对方推向对立面,也不可深度绑定,以免被卷入中原的流寇混战。”
张亮站在地图之前,目光扫过北起河南,南到武昌,东抵大别山,西接川陕的广袤地域。
荆襄经过大半年休养生息,屯田、水利、财赋、火器新军一一成型,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支只能四处奔逃的流寇武装。手里有粮,手里有兵,手里有新式火器。但四面皆敌,没有喘息安逸的资本。
“湖广明军即将北上,这是我们接下来首要应对的大战。”张亮手指地图上武昌方向,“传令各军,整肃兵马,铳炮营做好出战准备。同时回复李自成,虚与周旋,保持联络。密切监视革左五营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