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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姝睁开一只眼,侧过头看了看枕头旁边的手表——七点五十。

舟舟还睡着,小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呈一个标准的“大”字形,两只胳膊摊在脑袋两侧,像一只晒干了的海星。

她在舟舟耳边轻轻叫了一声:“舟舟,起床啦。”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舟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鸭子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呈一个完美的“鸵鸟式”,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文静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又拍了拍他的后背:“舟舟,今天要去太奶奶家。”

舟舟一骨碌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太奶奶家!豆豆哥哥去不去?虎子哥哥去不去?年糕弟弟去不去?”

“都去,都去。你快起来穿衣服。”

舟舟从床上滑下来,自己跑到衣柜前面,踮起脚尖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那件白色的小衬衣,又翻出一条深蓝色的小裤子,抱在怀里转过身,仰着脸看着她:“姑姑,我今天穿这个。”

文静姝接过衣服帮他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把衣角塞进裤腰里。

“走吧,洗脸刷牙。”

洗漱的时候,舟舟自己挤了牙膏,自己刷牙,自己洗脸,连面霜都是自己抹的,他把面霜点在额头上、两边脸蛋上、鼻尖上、下巴上,然后两只小手一通乱搓,搓得满脸都是白,看着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小面点师。

文静姝蹲下来,用毛巾给他擦了擦,把多余的面霜抹匀了,又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舟舟越来越能干了。”

舟舟被她亲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踮起脚尖,也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认真地说:“姑姑越来越好看。”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开始吃早饭。

舟舟今天吃饭格外卖力,自己拿着勺子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还把碗举起来给林清君看:“奶奶你看,喝完了!”

“嗯,不错。”林清君接过碗,又给他盛了半碗,“再喝半碗。”

舟舟低头看了看那半碗粥,又抬头看了看林清君,认真地说:“奶奶,我喝不下了。”

林清君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勉强他。

老街中段那两棵大槐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文静姝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坐在石墩上的身影。

奶奶坐在石墩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脖子伸得老长,往街口这边张望。

看见自行车拐进来的那一刻,她“噌”地从石墩上站起来。

“奶奶!”文静姝把车停在石墩旁边,单脚撑地,冲奶奶喊了一声。

舟舟从文晏和的后座上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太奶奶好!”

奶奶把舟舟搂在怀里亲了一口:“哎呦我的乖乖,又胖了!太奶奶都抱不动了!”

然后奶奶一把拉住文静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

“瘦了。”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下巴都尖了。”

“奶奶,我没瘦,我还胖了一斤呢。”

“一斤也叫胖?”奶奶瞪了她一眼,“你小时候脸蛋圆得跟苹果似的,现在呢?你看看,这脸,都成瓜子儿了。”

文静姝哭笑不得,只好乖乖站着让奶奶摸够了、念叨够了。

文仲平把车支好,走过来:“妈,您又在这儿等着,说了多少次了,别等在门口,我们到了自己进去就行。”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奶奶白了他一眼,然后牵着文静姝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奶奶带你进去,你爷爷在院子里浇花呢,你大伯二伯他们也到了。”

小虎子骑在一根竹竿上,嘴里喊着“驾驾驾”,看见文静姝,立刻把竹竿一扔,一嗓子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姑姑——!姑姑来了——!”

他冲出过来,一头撞在文静姝腿上,然后仰着脸,两只手比划着:“姑姑!我昨天抓了一只蚂蚱!这么大!绿色的!蹦得可高了!我把它放在罐子里了,你要不要看?”

文静姝蹲下来,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一会儿看,姑姑先跟太奶奶说说话。”

小虎子被她亲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跑回堂屋,一边跑一边喊:“舟舟!舟舟!我抓了蚂蚱!你要不要看!”

“看——”

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跑进后院了。

二伯文仲义从堂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他看见文静姝,眼睛一亮:“静姝来了?来来来,帮二伯看看这韭菜择得怎么样,你二伯娘说我择的跟狗啃的似的。”

二伯娘王若兰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不紧不慢的:“我说错了?你那韭菜择的,能吃是能吃,就是看着糟心。”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文静姝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好家伙,厨房里挤了五六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文静姝撸起袖子就要往里走:“大伯娘,我帮您……”

“不用不用!”刘桂芳头都没回,“厨房搁不下这么多人了,出去坐着,跟你爷爷奶奶说说话。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负责吃就行。”

“就是就是。”陈晓芸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厨房有我们呢。”

文静姝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李秀莲从厨房里推出来了:“去去去,陪孩子玩去。”

文静姝只好从厨房退出来看着文晏和:“二哥,你帮我个忙。”

“说。”

“你把四个堂哥叫来,我给大家分点东西。”

文晏和没多问,转身去找人了。

文建国、文建军、文建邦、文建民,四个堂哥站成一排,加上文晏和,五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堂屋中间,那阵仗跟阅兵似的。

大伯文仲山和二伯文仲义正坐在旁边喝茶,看见这阵势,对视了一眼,都没搞清楚状况。

“大伯、二伯,各位哥哥,白衬衫,纯棉的,我给你们一人留了一件。”

文建民最后接过自己的那件:“静姝,你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又不是白给的。”文静姝笑着说,“你们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

文建军第一个表态:“那必须的!以后谁欺负你,跟二哥说。”

二伯文仲义早就不客气了,自己从桌上拿起一件,在身上比了比,然后往怀里一搂:“行,这件是我的。静姝,二伯就不跟你客气了,你二伯我正好缺一件白衬衫。工交局那帮人,一个个穿得跟新郎官似的,明天我就穿着上班,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她又拿出女士衬衫,奶白、浅蓝、雾霾蓝、香槟杏四个颜色各拿了几件。

两个伯娘和三个嫂子刚刚好。

一上午堂屋里的男人们也没闲着。

大堂哥文建国蹲在柴火堆旁边,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整齐。

二堂哥文建军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把锄头,蹲在院子角落里的菜地边上,把那些长得乱七八糟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三堂哥文建邦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水,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堂屋的窗户。

他擦得极其认真,每一块玻璃都要擦三遍,第一遍湿抹布,第二遍干抹布,第三遍哈口气再擦一遍。

四堂哥文建民正在修那扇关不严的院门。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把松动的合页一颗一颗拧紧,又把门闩拆下来重新打磨了一遍,装回去之后推了推,严丝合缝。

二哥文晏和正在修那根漏水的水管子。

院子里传来文仲义的声音:“老三!你那个扫帚别往我这边扫!灰都飞我身上了!”

文仲平的声音传过来:“你离我八丈远,灰能飞到你身上?”

“怎么不能?风一吹就过去了!”

“那你站远点。”

“我再站远就站到门外头去了!”

文仲山把圆桌支起来了,文仲义搬凳子,文仲平擦桌子。

三兄弟配合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从小干到大练出来的默契。

文仲义一边摆凳子一边念叨:“哥,这桌子腿有点松了,回头我拿个钉子钉一下。”

文仲山头都没抬:“你上回也这么说,钉了半天把桌腿钉歪了。”

“那次是工具不对。”

“你上回也这么说。”

文仲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说服力,只好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搬凳子。

“爷爷,您怎么不看着点?万一他们修坏了呢?”

爷爷慢悠悠地说:“修坏了让他们赔,都有钱。”

爷爷没动,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静姝,你那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没有,爷爷,真的没花多少。”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对家里人好,爷爷看在眼里。但是你自己也要攒点钱,别都花在别人身上。”

“爷爷,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自家人。”

“行,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