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上桌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满了香味。
文仲山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桌上安静下来了。
“今天呢,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一下。”
他看了看文仲义,又看了看文仲平,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罐头厂那边,上个月老厂长退休了。县里找我谈了话,让我接。手续已经走完了,下周正式上任。”
“厂长?”文仲义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文仲山点了点头。
文仲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哥!你也太能藏了!”
文静姝看了一眼她二伯的大腿,不疼吗?
文仲平也笑了,端起酒杯:“大哥,恭喜。”
文仲山跟他们碰了一下,呷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摆了摆手:“别,别恭喜得太早。厂里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库存积压、设备老化、人员不足,哪样都不好弄。”
“那也比当副厂长强。”文仲义振振有词,“再说了,你当副厂长的时候,管生产管得多好!你们厂的罐头县里都买不着,只有市里和省里才有,你有这个本事,当厂长绰绰有余。”
说完,文仲义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兴奋,变成了一种“我也有好消息”的按捺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也说个事。”
大家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县里也下了文件,任命我当工交局局长。也是下周一上任。”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文仲平笑了:“二哥,你也升了?”
“那可不!”文仲义的下巴扬得老高,“你以为就大哥升?我也有今天!”
文仲山看着他,嘴角抽了抽:“你升局长,怎么跟捡了钱包似的?”
“那可不就是捡了个大钱包嘛!”文仲义理直气壮,“工交局局长啊,管着全县的工业、交通、运输,多大的摊子!以后你们谁要调车、要批条子,找我!”
“不过话说回来,接这个局长,心里也没底。现在要管全局,说实话,压力不小。”
“你能行。”文仲平难得主动夸了一句,“你在工交局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人也熟,当局长是顺理成章的事。”
文仲山转过头看着他:“老三,你那个副局长的调令什么时候下来?”
文仲平腰板挺得笔直:“市局那边已经走完程序了,下个月初报到。市局副局长。”
文仲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也升了?!市局副局长?!”
“嗯。”文仲平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那表情跟文仲义刚才一模一样。
文仲山笑了:“行,咱们三兄弟,都升官。”
“可不是嘛!”文仲义一巴掌拍在文仲平肩膀上,拍得文仲平整个人往右边歪了十五度,“老三,你现在是副处级了吧?比你二哥我高半级!”
“那怎么了?你管着全县的工业交通,我管着全市的坏人,各干各的。”文仲平稳住身形,活动了一下被拍麻的肩膀。
兄弟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笑了。
“咱们三兄弟,大哥当厂长,我当局长,你当副局长,咱爸今天高兴坏了吧?”
爷爷看着三个儿子,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高兴。高兴。”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奶奶伸手在爷爷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喝点。”
“高兴嘛。”
“不过你们要遵纪守法,可别犯原则上的错误。”
吃完饭奶奶拉着文静姝的手:“你那个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奶奶。就是坐办公室,看看文件,写写报告。”
“奶奶,我正想跟您说个事儿。下周我想去趟东北。看看大哥,顺便采购点东西。”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去东北?多远啊?”
“坐火车,大概一天多就到了。不远。”
“一天多还不远?”奶奶的声音拔高了,然后很快又压下来了,“不过去看看你大哥也好。他在那边一个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跟你爷爷心里老惦记着。”
刘桂芳看着她,“路上小心点,东北那边不比咱们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到了那边别自己乱跑,让你大哥接你。”
“知道了,大伯娘。”
文仲山在旁边捅了捅文仲平:“舍得?”
文仲平一脸无奈,嘟囔着:“孩子大了。”
这时候,二伯文仲义走过来了。
在文静姝旁边坐下来,翘着二郎腿,“静姝,你刚才说要去东北?”
“嗯,二伯。想下周去,具体时间还没定,主要看看什么时候有票。”
“行,车票的事,二伯帮你解决。我跟车站打个招呼,帮你留一张卧铺票。去东北那么远,坐硬座一天多,卧铺能躺着,舒服多了。”
“二伯,那太好了!谢谢二伯!”文静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什么。”文仲义摆了摆手,“你出门在外,家里人都惦记着。能帮的忙,二伯肯定帮。你下周如果随时可以走,那我就让人给你订票,到时候我提前让人把票送到你单位去。”
“好,二伯,我下周随时可以出发。”
文仲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到了东北,别忘了给你爸打电话报平安。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着。”
“知道了,二伯。”
奶奶从堂屋里走出来了。
她走到文静姝面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往文静姝口袋里塞。
文静姝低头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捏着有纸张特有的脆响。
“奶奶,您这是……”
“拿着。”奶奶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出门不能没有钱。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上不多带点钱,奶奶不放心。”
“奶奶,我不用,我有钱。而且单位出差报销路费和住宿费,伙食也有补贴,花不了多少。”
“那是回来以后的事。你出门的时候不得自己先垫着?”奶奶说得振振有词,“再说了,你那个单位报销得走程序,批下来得好几天。你总不能那几天喝西北风吧?”
文静姝最后还是把手帕包收下了。
“谢谢奶奶。”
“谢什么。”奶奶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平平安安的,奶奶就高兴了。”
奶奶走了以后,文静姝站在院子里,摸了摸口袋里那个鼓鼓的信封,正准备回屋,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袖子。
她转过身,看见爷爷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
“爷爷?”
爷爷四下看了看,确认奶奶不在附近,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塞到文静姝手里。
纸包不大,瘪瘪的,捏着能感觉到里面有几张纸币。
“爷爷,这是……”
“这是爷爷单独给你的。”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奶奶给你的那个,是我们俩一起的。你奶奶管得严,我攒了好几个月才攒这么多。”
文静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纸包,又抬头看了看爷爷那张写满了“别告诉你奶奶”的脸,忍不住笑了:“爷爷,您还有小金库呢?”
“那可不,男人嘛,不留点私房钱怎么行。”爷爷说得理直气壮,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文静姝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多块钱。
“爷爷,您自己留着花呗。”
“我一个老头子,花什么钱?吃饭你奶奶管,穿衣你奶奶买,我要钱干什么?你拿着,爷爷放心。”
文静姝把钱攥在手心里,使劲点了点头。
“爷爷,等我从东北回来,给您带礼物。”
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我不要你乱花钱”的表情:“带什么礼物,别乱花钱。”
“就一点土特产,不贵。”
爷爷的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了:“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奶奶从堂屋里走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爷爷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天。
院子里三个小家伙同时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扒拉。
文静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三个撅起来的小屁股,忍不住笑出了声。
奶奶也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上嫌弃道:“一个个的,跟小猪拱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