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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快三点了。

文仲平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打开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满足地叹了口气。

林清君从堂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在枣树荫底下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慢悠悠地嗑。

文静姝走进厨房,把从奶奶家拿回来的菠菜从兜子里拿出来,根部还带着泥,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是早上刚从地里拔的。

她把菠菜放在水池边,又把那两罐子辣椒酱摆在碗柜里。

文静姝出来看着这老两口这副“我们要开始享受退休生活了”的架势,忍不住笑了。

“爸,妈,你们不进屋歇会儿?”

“院子里凉快。”文仲平又灌了一口茶,“屋里闷得慌。”

林清君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头都没抬:“你跟你二哥在家待着,我跟你爸出去转转。”

“去哪儿转?”

“随便走走。”林清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瓜子壳灰,把剩下的半把瓜子塞到文静姝手里,

文仲平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文静姝一眼:“晚上我们回来吃饭,你别做太多,剩菜热热就行。”

林清君在旁边补了一句:“把中午奶奶给的那碗红烧肉热上,再炒个青菜就够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去吧,别管了。”

文静姝接过瓜子,看着他们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文仲平骑上车,林清君坐上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拐出了巷子。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家里陡然安静下来。

文晏和坐在方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笔记。

舟舟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桃子,啃得满脸汁水。

他把最后一口桃核扔进垃圾桶,跑到水池边洗了手,然后噔噔噔跑回文静姝面前,仰着脸问她:“姑姑,我们现在干什么?”

文静姝准备做干脆面,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上辈子她上大学那会儿,宿舍楼下小卖部的干脆面,五毛钱一包,她熬夜写论文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

那时候觉得是垃圾食品,现在想想,那个酥酥脆脆的口感、咸香入味的调料粉,简直是人类零食史上的巅峰之作。

再说了,她爸下周就要去市局报到了,二哥也答应了去市人民医院。

两个男人都要去市里上班,虽然骑自行车也就半个小时,但中午肯定不能回来吃饭。

带饭吧,单位食堂有;不带饭吧,又怕他们凑合。

干脆面这种东西,当零食垫垫肚子最合适不过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舟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姑,你要干什么?我帮你!”

文静姝走到厨房门口,撸起袖子,从碗柜里翻出三卷挂面。

挂面是系统里秒杀的那批高筋鸡蛋挂面,还剩不少,平常做饭也用,口感比供销社卖的那些普通挂面劲道得多,煮久了也不烂。

她又翻了翻调料罐:盐、糖、孜然粉、白芝麻,还有一小瓶香油和一小碗白芝麻酱。

“二哥,你帮我个忙。”

文晏和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过来帮我看着火,我做个东西,你得帮我看着锅。”

文晏和把钢笔帽拧上,书合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挂面、调料罐、香油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干脆面。”

“干脆面?”

“就是那种——又脆又香的零食,干吃的那种面饼。”文静姝把围裙系上,从水缸里舀了半锅水倒进铁锅里,盖上锅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

文晏和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刚才。”文静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吃了。你们下周不是都要去市里上班了嘛,中午不在家,我怕你们饿着,做点干脆面带着,饿了垫垫肚子。”

文晏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静姝。”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操心了?”

“我一直都很操心好不好。”文静姝头都没回,拿大铁勺搅了搅锅里的水,“以前在省城上学,是操心不着。现在回来了,能操心的当然要操心。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文晏和被她这一套“你们都不让人省心”的控诉噎了一下。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泡。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面条刚好断生,不硬不软,捞出来过凉水。

舟舟踮着脚尖往灶台上看:“姑姑,好了没有?闻着好香!”

“还没好呢,才第一步。”文静姝把面条从凉水里捞出来沥干,倒在一个大搪瓷盆里,淋了少许香油,又倒了点食用油,用筷子拌匀。

“姑姑,为什么要放油?”

“放了油,面条就不粘了。一会儿煎的时候,每一根都能变成脆脆的。”

舟舟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面条放油不粘”这个知识点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文晏和蹲在灶台边,往锅里倒油。

文静姝把拌好的挂面分成几份,放进锅里,锅里的面条开始滋滋地响,边缘慢慢卷起来,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焦香。

舟舟站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扒着灶台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平底锅里那片正在变色的面饼,咽了一下口水。

文静姝用小碗调了个料:盐一小勺、糖一小勺、孜然粉一小勺、白芝麻一大勺,又加了一点点辣椒粉,提味但不辣。

她尝了尝味道,咸香适中,孜然味儿突出,带着一点点甜和一点点辣,很像上辈子干脆面调料包的味道。

文静姝把面饼铲起来,放在盘子里,趁热撒上调料,然后端着盘子晃了晃,让调料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

“好了!”她拿起一块面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到舟舟手里,另一半递到文晏和嘴边,“尝尝。”

舟舟两只手捧着那块面饼,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低下头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面饼在嘴里碎开,孜然的香味裹着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舟舟的眼睛“唰”地亮了,嘴巴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吃!姑姑!好吃!姑姑,这个比晓棠姨姨给的饼干还好吃!”

他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嘎嘣响,碎屑从嘴角往下掉,赶紧用手接住塞回嘴里,舍不得浪费一粒。

文晏和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又伸手拿了一块。

文静姝也捏了一块尝了尝。

酥脆,咸香,孜然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点甜味和芝麻的香气。

虽然比不上系统仓库里那种工业化生产的干脆面,但在七十年代,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二哥,咱们多做点。”

“行。”文晏和把新烘好的面饼从锅里铲出来,放在案板上,“做多少?”

“多做点,存着。”文静姝掰着手指头数,“你和爸不是都要去市里上班了吗?市局和市医院都离家远,中午不能回来吃饭。你们带几块这个,饿了垫吧垫吧,比啃干馒头强。”

文晏和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他看着金灿灿的面饼,又看了看文静姝,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行,多做点。”

舟舟已经把手里那块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仰着脸看着灶台上那一摞面饼,咽了一下口水,但没有伸手去拿,而是认真地说:“姑姑,我帮你撒调料。”

文静姝笑了,把小碗递给他:“行,你来撒。少撒点,别放多了咸。”

文静姝和文晏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舟舟负责撒调料和试吃。

每出锅一块,他就掰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竖起大拇指:“姑姑,这块比上一块还好吃!”

文静姝看了一眼他那张小嘴,伸手在他脸蛋上抹了一下:“你再说好话,今晚不用吃饭了,光吃这个就饱了。”

“那我也要吃晚饭。”舟舟理直气壮,“姑姑做的饭最好吃。”

文静姝笑着摇了摇头,把烘好的面饼一块一块摞在搪瓷盘子里,摞了高高一大摞。

“行了,这些够吃一阵子了。”她把盘子端到堂屋桌上,用干净布盖好,“二哥,你拿几块给邻居们分分呗。上次我受伤的时候,王婶、张姨、刘婶她们都拿了东西来看我,又是老母鸡又是鸡蛋又是红糖的,咱家到现在还没吃完呢。平时她们有什么好东西也总往咱家送。”

文晏和点了点头:“行,我拿挨家送点。”

“我去送,你在家看着舟舟。”

“好嘞,二哥你慢点。”

文晏和刚出院门,院门又被推开了。

林清君和文仲平回来了。

文静姝笑了:“正好,我刚做了干脆面,爸您尝尝。”

她从搪瓷盘子里拿起一块面饼递过去。

文仲平接过去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这啥玩意儿?这么脆?这么香?”

“干脆面。”文静姝下巴一扬,得意得跟刚得了诺贝尔奖似的。

文仲平三两口把整块面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竖起大拇指:“好吃!”

文晏和送完面饼回来了,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

“二哥,你这是......”

“王婶给的。”文晏和把布兜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兜子杏干,黄灿灿的,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王婶说她自己晒的,给舟舟当零嘴。”

文静姝拿起一块杏干尝了尝,酸甜酸甜的,嚼着有嚼劲,一点也不硬。

“王婶这人,太客气了。”她把杏干放回布兜里,扎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