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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采购科,谢文贵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高主任怎么说?”

“同意了。两件都同意了。”

“帮清南县采购的事,他说公对公走账,手续齐全就行。去东北的事,他说走正规出差手续,该报销报销,注意安全。”

谢文贵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采购单和一沓出差审批表,推到她面前:“审批表你填一下,采购单也备上,到了那边万一有货要收,别抓瞎。另外,出差之前把清南县的事先安排一下,别拖着。”

谢文贵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另外,你帮清南县采购,用的是你自己的渠道,跟咱们供销社没关系。但是……”他竖起一根食指,“你代表的是清平县供销社。出去谈事的时候,该有的姿态要有。”

“好的,科长。”

文静姝坐下来,开始填出差审批表。

目的地:沈省。

事由:物资采购调研及货源考察。

预计天数:十五天。

写完了检查了一遍,递给谢文贵。

中午十一点二十,周晓棠准时出现在采购科门口。

她今天比平时还兴奋,一进门就冲到文静姝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眼睛亮晶晶的:

“静姝!我爸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他上午跟高主任通过电话了!高主任说让你全权负责!还说你是咱们禾省供销系统最有能力的采购员!”

文静姝被她这一连串感叹号砸得往后仰了仰。

周晓棠振振有词,“我爸说高主任的原话是‘小文同志虽然年轻,但能力很强,你们清南县的事交给她,我放心。’”

文静姝挽上她的胳膊:“走吧,中午多帮我打两个菜。”

“打!打三份!今天中午我请客!你别跟我抢!”

“行,你请。”

文静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你跟你爸说,不用愁。我这边路子还算稳,但是货也不会太多,能帮他搞到多少算多少。”

“够了够了!”

文静姝看着她那副“我替我爹操碎了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行,那我先列个清单,我优先安排。”

周晓棠使劲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说,我记。”

文静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白糖、肥皂、红糖、茶叶、暖水瓶、绿豆糕。”

周晓棠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

记完了她抬起头,把本子揣回口袋里,“静姝,你就是我亲妹妹。以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

文静姝被她这一套连珠炮似的表忠心逗得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先把这碗饭吃完再说。”

吃完饭,周晓棠和郑燕燕结伴去宿舍午休。

文静姝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供销社大门,往家骑去。

她把车支在枣树底下,进了堂屋,换了衣服,往床上一倒。

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今天下午没什么急事,不用卡着点去办公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又赖了五分钟才起来。

下周要去东北,一走就是半个月,走之前得去看看沈知珩兄妹俩,把该送的货送过去,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她从系统仓库里往外倒腾东西:毛巾五十条、肥皂五十块、牙膏五十支。

到采购科的时候差不多三点半。

听见脚步声,郑燕燕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静姝!你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待了一下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我都要长蘑菇了。”

她凑过来:“静姝,你那个去东北的事,定下来没有?”

“定下来了。谢科长批了,高主任也点头了。我把出差审批表都填了,就等票了。”

“票?”郑燕燕挑了挑眉,“火车票?不好买吧?去东北的车次少,票紧张得很。上回我表姐去沈省探亲,在火车站排了一宿的队,好不容易抢到一张硬座,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肿得跟萝卜似的。”

文静姝还没来得及接话,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铃铃——”老式拨号盘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文静姝伸手拿起听筒。

“喂?”

“静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爽朗劲儿。

“二伯!”文静姝坐直了身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给你报信儿!”文仲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连坐在对面的郑燕燕都听见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票买到了!软卧!这周三早上九点的车!周四下午三点到沈省!你二伯我办事,你放心!”

文静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伯,您也太厉害了。我昨天才跟您说,您今天就把票搞定了?”

“那可不!”文仲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二伯我在工交局不是白混的”的得意,“我跟车站那边打了个招呼,人家一听是文局长的侄女要出差,二话不说就给留了一张。软卧,下铺!你一个人出门,上铺爬上爬下的不方便,下铺舒坦。你二伯我都替你考虑好了。”

文静姝心里暖了一下。

“二伯,谢谢您。票钱多少?我给您……”

“给什么给!”文仲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二伯我当了这么多年局长,连张火车票都给你买不起了?你拿着坐你的,别跟我提钱,提钱我跟你急!”

文静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以她二伯的脾气,她要是再说“给钱”两个字,他能从电话线那头钻过来跟她吵架。

“行,二伯,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等我从东北回来,给您带土特产。”

“那还差不多!”文仲义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对了,票我已经让人给你送过去了。我让局里一个小伙子跑一趟,直接送到你单位去。你就在办公室等着,别乱跑。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好,二伯,我等着。”

“路上注意安全啊!到了那边给你爸打个电话,别让家里惦记。”

“还有,火车上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东西。软卧车厢虽然人少,但也不是没有坏人。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睡觉的时候把门锁好,行李放在身边,贵重东西别离身。”

“二伯,”文静姝忍不住笑了,“您跟我爸说的台词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文仲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听筒嗡嗡响:“那可不!我们兄弟俩,心有灵犀!行了行了,不说了,你等着收票吧。”

“谢谢二伯。”

“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挂了。”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文静姝把听筒放回去,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郑燕燕已经凑过来了,两只手撑在文静姝桌面上,眼睛瞪得溜圆:“静姝!软卧?!”

“郑姐,您小点声。”文静姝笑着把她的肩膀往回推了推,

“咚咚咚。”

“请进。”文静姝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端正,皮肤不算白但干干净净的,看着挺顺眼。

“请问,文静姝同志在吗?”

文静姝站起来:“我就是。您是?”

年轻小伙子快步走进来,把信封双手递过来,动作规规矩矩的,带着一种“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的郑重:“我叫方志远,文局长托我把票给您送过来。”

文静姝接过信封,拆开来,里面躺着一张火车票。

她抬头看着方志远,笑了笑:“方同志,谢谢您,辛苦您跑一趟。”

方志远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不辛苦,文局长交代的事,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文静姝脸上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票送到了,我先回去了。单位那边还有事。”

“方同志,喝口水再走吧?”文静姝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

“不了不了,谢谢。”方志远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文静姝一眼。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郑燕燕“噗”地笑出了声。

“静姝,”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你看见没有?那小伙子走的时候看你的眼神,跟丢了魂似的。”

“郑姐,您别瞎说。”文静姝把信封塞进挎包里,脸不红心不跳,“人家就是来送个票,您别给人加戏。”

“我加戏?”郑燕燕的声音拔高了,“你没看见他刚才那个表情?耳朵尖都红了!进门先看你,走的时候又看你。我是有经验的过来人,懂不懂?”

“懂懂懂。”文静姝乖巧地点头,“郑姐您最懂了。不过郑姐,我下周就去东北了,一走半个月,哪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郑燕燕看着她这副“我心里只有工作”的架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开窍。”

文静姝没接话,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挎包。

她刚才确实注意到那个小伙子看她的眼神了,不是没注意到,是没必要大惊小怪。

这个年代的人,表达好感的方式含蓄得跟没放盐的菜似的,多看一眼就是喜欢,多说一句话就是有意思,多送一趟东西就是别有用心。

但她现在没空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