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晃着，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的麦田变成了东北的黑土地。
文静姝靠在铺位上，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
韩阿姨和李阿姨坐在对面下铺，一个织毛衣，一个看报纸，两个人偶尔交流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别人。
军嫂姓赵，叫赵淑芬，聊天的时候介绍过自己，在老家那边的纺织厂当技术员，这次调到沈省的纺织厂，算是平调。
她坐在上铺，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纺织技术》在看，偶尔用铅笔在书上划线。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像几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在闲聊。
文静姝靠在铺位上，听着她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很喜欢这种氛围。
没有攀比，没有算计，就是几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漫长的旅途中，互相陪着说说话。
四个女人在包厢里你一言我一语，从家长里短聊到国家大事，从国家大事聊到柴米油盐。
韩阿姨讲她在大学教书的趣事，说有个学生上课睡觉，被她的粉笔头砸中脑门，惊醒之后喊了一声“到”，全班哄堂大笑。
李阿姨讲她年轻时候下乡支教的经历，说住在老乡家里，冬天冷得受不了，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早上起来发现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军嫂讲她跟爱人认识的过程，说是在亲戚家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都不好意思说话，干坐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她先开口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文静姝听着这些故事，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多了好多个“人生导师”。
韩阿姨教会她，不一样的知识和见解。
李阿姨教会她，不管环境多艰苦，都要保持学习的习惯，知识是别人抢不走的。
军嫂教会她，坚持和等待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虽然过程很苦，但结果是甜的。
一路上没有遇见极品也没有遇见人贩子，只有彼此的互相理解和尊重。
下午两点半，列车员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沈省快到了啊！收拾好行李，别落东西！”
包厢里的四个人同时开始收拾。
文静姝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行李袋里，检查了三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韩阿姨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收进包里，又把桌上的瓜子壳和饼干渣扫进垃圾袋。
李阿姨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又把枕头和毯子叠整齐放在铺位上。
赵淑芬从上铺跳下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军嫂的手艺。
文静姝看着那床被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赵姐，您这叠被子的技术，比我们单位食堂的豆腐块还方正。”
赵淑芬被她逗笑了：“我男人教的。他说部队里都这么叠，让我也跟着学。我学了三年，才叠成这样。”
三点整，火车准时进站。
站台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上下车的人多得像蚂蚁搬家，扛着大包小包，拉着小孩，搀着老人，吵吵嚷嚷的，各种口音混在一起。
文静姝拎着行李袋下了车。
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我们先走了啊。”韩阿姨拎着包，冲她摆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
“韩阿姨再见，李阿姨再见。”文静姝冲她们挥了挥手。
李阿姨也冲她笑了笑：“有空来北京玩，阿姨带你逛故宫。”
“好，李阿姨，我一定去。”
赵淑芬走在最后面，她拎着一个大帆布包，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布兜，整个人大包小包的，看着就累。
“赵姐，我帮您拎一个。”文静姝伸手去接她的帆布包。
“不用不用，你也不轻松。”
“没事，我东西少。”文静姝已经把帆布包接过去了，拎在手里掂了掂，还不算太重。
两个人一起往出站口走。
韩阿姨和李阿姨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稳，一看就是经常出门的老手。
文静姝跟在后面，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出站口的人更多了。
接站的、拉客的、等人的，黑压压一片，挤在铁栅栏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活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鹅。
文静姝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大哥的身影。
她大哥许晏安，一米八三的个头，在部队当了这么多年兵，站姿笔挺，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扫了一圈。
没找到。
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找到。
“姐，找到你爱人了吗？”文静姝问赵淑芬。
赵淑芬也在人群中搜寻，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来了来了！”赵淑芬忽然眼睛一亮，冲人群里挥了挥手，“这儿呢！我在这儿！”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淑芬面前，二话不说，先把她的帆布包接过去，然后又去接她肩膀上的布兜。
“路上累不累？”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喊口令之后特有的沙哑。
“还行，不累。”赵淑芬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眼眶有点红。
文静姝看着这对夫妻，把赵淑芬的帆布包递过去。
男人接过包，冲她点了点头：“谢谢你帮忙。”
“不客气。”文静姝笑了笑，然后对赵淑芬说，“赵姐，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好，你路上慢点。”
文静姝拎着自己的行李袋，继续在人群中搜寻大哥的身影。
还是没找到。
她正打算找个地方站着等，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
她抬起头。
许晏安站在她面前。
一米八三的个头，站在人群里，周围的旅客像被按了缩小键。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腰带扎得紧紧的，衬出宽肩窄腰长腿的好身板。
脸型方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但他的眼睛，在看见文静姝的那一刻，那层严肃的冰壳出现了裂纹。
“静姝。”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头顶。
文静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刚要开口，他已经伸手把她手里的行李袋接过去了。
“我来。火车上吃得好不好？”
“还行，妈给我带了好多干粮，火车上的饭也可以。”
“走吧。”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文静姝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大哥的背影还是那么挺拔，肩背宽阔，腰身精瘦，两条大长腿迈开步子，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大哥，你慢点，我腿短。”
许晏安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
文静姝赶紧小跑着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她偷偷瞄了一眼大哥的侧脸，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带着一种长期在部队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军人气质。
文静姝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就这长相，这身高，这气质，在部队里肯定是被小姑娘追着跑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