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站，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光。
许晏安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行李袋放在后座，然后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文静姝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许晏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门兜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喝口水。火车上干燥。”
文静姝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
“谢谢大哥。”
“累不累？”他问，语气比刚才又软了几分。
“还行。软卧，能躺着，不累。”
许晏安点了点头：“你比上次见高了。”
“那我是不是也变好看了？”她歪着头问。
许晏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路：“你一直都好看。”
文静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哥这个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平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偶尔蹦出来的话，能把人甜死。
“大哥，我们去哪儿？”
“先吃饭。”许晏安把车拐进一条窄一些的马路，“你在火车上肯定没吃好。”
“还行，带了干粮。”
“干粮是干粮，热乎饭是热乎饭。你坐了将近两天的火车，肠胃肯定不舒服，得吃点热乎的。”许晏安的语气不容置疑，“到了沈省，还能让你啃干粮？”
文静姝乖乖闭嘴了。
吉普车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来。
门口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今日供应：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
文静姝看着那几道菜名，嘴里开始分泌唾液了。
许晏安把车停好，推开饭店的门，侧身让文静姝先进。
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穿着工装或者中山装的成年人，偶尔有几个带着孩子的。
看见许晏安穿着军装进来，服务员的态度立刻热情了几分：“同志，吃什么？”
许晏安问文静姝，“想吃什么？”
“大哥你点吧，我不知道哪个好吃。”
许晏安看着服务员：“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猪肉炖粉条，再来两碗米饭。”
服务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了抬起头：“同志，你们两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许晏安的语气很笃定。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文静姝，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后厨。
两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文静姝压低声音：“大哥，你点这么多，咱俩肯定吃不完。”
“没事，有我呢。”
“你一个人能吃那么多？”
“在部队习惯了。”
菜很快上来了。
锅包肉，金黄色的肉片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上面撒着细细的姜丝和胡萝卜丝。
小鸡炖蘑菇，砂锅里的鸡肉炖得软烂，蘑菇吸饱了汤汁，胖乎乎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
地三鲜，土豆、茄子、青椒，三样东西炒在一起，土豆绵软，茄子吸汁，青椒清脆。
猪肉炖粉条，粉条吸饱了肉汤，透明发亮，猪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文静姝看着这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大哥，这……四个人都吃不完吧？”
“吃不完有我。”许晏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她碗里，“尝尝。”
文静姝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外酥里嫩，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
许晏安看着她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晏安嘴角弯了一下，又给她夹了一块小鸡炖蘑菇里的蘑菇：“蘑菇比鸡肉好吃。”
文静姝尝了一口蘑菇，果然，蘑菇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比鸡肉还香。
“大哥，你也吃。”她给许晏安夹了一块鸡肉。
文静姝又夹了一块地三鲜里的土豆，在嘴里搅和得天翻地覆。
“大哥，你们东北的菜也太好吃了吧。”
“这是东北菜，不是‘你们东北’。”
“行行行，东北菜，真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晏安放下了筷子，看着文静姝。
“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文静姝把嘴里的粉条咽下去，拿手帕擦了擦嘴，“爸升了，市公安局副局长，下周一报到。”
许晏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二哥也升了，调到市人民医院了。”
许晏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妈呢？”他问。
“妈还在县农业局。不过爸和二哥说，他们每天都会回家，不会让妈一个人在家。”
许晏安沉默了好几秒。
文静姝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哥是家里的老大，但爸妈的事、家里的事，他一样都帮不上。
他在东北当兵，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爸妈生病了他不知道，家里有事他帮不上忙。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觉得对不起爸妈。
每次打电话回来，林清君都说“家里都好，你放心”，但许晏安知道，他妈那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
“大哥，你别多想。”文静姝放下筷子，看着他，“家里有我在呢。爸和二哥也总回家，没事的。”
许晏安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起来，“你在部队好好干，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对爸妈最大的孝顺。你升得快、干得好，爸妈脸上有光，比你在家天天给他们端茶倒水还高兴。”
许晏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文静姝下巴一扬：“我一直都会说话，是你平时不听。”
许晏安看着她这副“我骄傲我自豪”的小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行，你厉害。”
“你在采购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文静姝说起工作，眼睛就亮了，“五月份的任务我都完成了，还超额了。这次来东北，一方面是看你，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这边的货源。要是能打通东北到清平的采购渠道，以后咱们县的物资种类就能丰富一大截。”
许晏安看着她那副“我干了件大事”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行，你这采购员当得挺称职。”
“那可不。”文静姝下巴一扬，“你妹我干什么不行？”
兄妹俩又吃了好一会儿。
文静姝已经撑得靠在椅背上，肚子圆滚滚的，连腰都弯不下去了。
她看着那一桌子菜，有点心虚：“大哥，我真吃不下了。”
“没事。”许晏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但不难看，军人吃饭的习惯，不磨蹭，不浪费。
文静姝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大哥，我问你个事。”
许晏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
“你在部队，能吃饱吗？”
许晏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笑什么？”文静姝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许晏安收了收笑容，但眼角还带着笑意，“能吃饱。部队食堂管饱，一天三顿。”
文静姝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在部队吃不饱呢。”
“吃不饱怎么训练？”许晏安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放心吧，部队条件比你想的好。”
“那就好。你要是吃不饱，我就多给你寄吃的。”
许晏安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就行。你哥我在部队饿不着。”
文静姝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你怎么吃这么多？”
“因为好吃，你哥我又不是天天能吃到锅包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