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跟着许晏安在军区大院里七拐八拐,路过一排排营房和一排排家属楼,最后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敞开着,许晏安迈步进去,文静姝跟在他身后,像个刚被家长领进陌生人家门的小学生,乖巧得很。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靠墙种着一小片韭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旁边搭着一个鸡窝,几只芦花母鸡正蹲在窝里打盹,听见脚步声“咕咕”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嫂子!在家吗?”许晏安站在院子中间,中气十足。
厨房的门帘一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晏安来了?”钱嫂子笑着走出来,目光落在文静姝身上,然后眼睛一亮,“这是……”
“我妹妹,静姝。”许晏安侧身让了让,“从老家来的。”
“嫂子好!”
“哎呦!你就是晏安的妹妹?”钱嫂子把手里的韭菜往围裙口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这姑娘长得也太俊了!”
许晏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妹妹当然比我好看,这不是废话吗”。
文静姝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嫂子您别夸了,再夸我该飘了。”
“飘什么飘,我说的是实话!”钱嫂子拉着她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地看,“你看这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嫂子您皮肤也好啊,白里透红的,一看就是会保养的。”
钱嫂子被她夸得眉开眼笑:“你这嘴,跟抹了蜜似的。跟你哥一点都不像,你哥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好听的话。”
许晏安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互相吹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嫂子,我想借你家自行车用用。”许晏安终于开口了,直奔主题,“静姝想去附近大队看看药材,能不能采购一些回去。”
“行行行,随便用!”钱嫂子大手一挥,转身往院子里走,“车棚里那辆二八大杠,平时也不怎么骑,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用,爱用多久用多久。”
文静姝赶紧从挎包里掏出那两盒龙须酥,递过去:“嫂子,这是我带来的,您尝尝。”
钱嫂子低头一看,她伸手摸了摸包装纸,又缩回去了:“哎呀,你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你大哥在这儿这么多年,跟我家老钱跟亲兄弟似的,他在部队可没少帮我们家的忙,我们家老钱天天念叨,说晏安这小伙子能干、靠谱,是咱们团的顶梁柱。你借辆自行车还给东西,这不是打嫂子的脸吗?”
“嫂子,您要是不收,这车我可不敢借了。”文静姝把龙须酥往她手里一塞,语气俏皮但态度坚决,“您不收,我骑您的车心里不踏实,万一骑沟里去怎么办?”
钱嫂子被她这套歪理逗得笑出了声:“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龙须酥:“行行行,嫂子收下了。你这孩子,可真会来事儿。”
兄妹俩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走到路边停下来。
许晏安伸手把车把正了正,又蹲下来捏了捏前后轮胎,确认气足,才站起来。
“大裤裆沟大队,你出了军区大门往北骑,大概骑半个钟头,看见一个岔路口往左拐,再骑十分钟就到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过地图,“大队长叫王大山,四十来岁,说话嗓门大,人不错,实在,不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你去了直接找他。我跟他们打过交道的。”
“认识你?”
“认识。你跟他说是我妹妹,他就知道了。”
文静姝点了点头。
“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那边村子靠着山,天一黑路上没人,不安全。”许晏安的语气认真起来,表情跟布置作战任务似的。
“知道了”
“那边路不好走,坑多,你骑慢点。到了大队先办正事,办完了就回来,别在路上磨蹭。”
“知道了。”
“价格谈不拢就回来,别跟人吵架。”
“大哥,我是去采购的,不是去打仗的。而且我不爱吵架。”
“采购也一样。”许晏安的表情认真,“出门在外,安全第一。药材收不收得到是小事,你平平安安回来是大事。”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真啰嗦。”
“中午别饿着。包里带的干粮够不够?不够我再……”
“够够够。”文静姝跨上车,回头看了她大哥一眼,“大哥你去开会吧,别迟到了。你一个副团长,开会迟到像什么话?”
许晏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路上小心。”
“放心!”
许晏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
文静姝召唤出“商路经纬”地图,按照地图骑到了大裤裆沟大队。
土墙上,用白灰刷着几个大字——“大裤裆沟大队”。
文静姝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行吧。
她把自行车骑到村口,正准备找个地方把车支好,忽然发现周围的氛围不太对。
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原本蹲着几个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纳鞋底。
看见她骑车过来,手里的活计全停了,目光齐刷刷地黏在她身上。
旁边那几个正在玩泥巴的小孩子也抬起头,张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群看见了外星人的小土拨鼠。
文静姝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后背有点发毛,但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冲他们笑了笑。
正准备开口问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从人群里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开口就是一股浓重的大碴子口音:“姑娘,你找谁啊?”
文静姝从挎包里掏出工作证,双手递过去:“大姐您好,我是禾省清平县供销社采购科的,想来看看咱们大队的药材,能不能采购一些。”
妇女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文静姝,又低头看了看工作证。
然后她的眼睛“唰”地亮了。
“啥玩意儿?采购员?外省的?来收药材的?”
她转过身,冲着大槐树底下那群看热闹的小孩喊了一嗓子,:“二蛋!狗剩!还愣着干啥呢!赶紧去叫大队长!说外省来的采购员!要收药材!”
两个的小男孩从地上弹起来,撒开腿就往村里跑,跑得鞋子都飞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边跑一边喊:“大队长!大队长!有人来收药材了!外省的!”
文静姝笑着看着那两个跑得跟兔子似的小背影。
这药材得积压成啥样,才能让一个村子的村民听见“采购员”三个字激动成这样?
妇女把工作证还给文静姝,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热乎”。
“姑娘,你从禾省来的?那可老远了!坐火车来的?”
“对,坐了两天火车。”
“哎呦我的妈呀,两天!那屁股不得坐扁了?”妇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心疼,“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来收药材,家里人也放心?”
文静姝笑了笑:“工作嘛,总得有人干。”
不到三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那头跑了过来。
身后跟着刚才那几个光脚小屁孩,像一串尾巴似的缀在他后面。
中等个头,方脸盘,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风吹日晒出来的。
裤腿卷着,露出一截小腿,腿上沾着泥点子,大概是刚从地里跑过来的。
他跑到文静姝面前,先喘了两口气,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是……采购员?”
文静姝把工作证递过去:“王队长您好,我是禾省清平县供销社采购科的,我大哥是许晏安,说您认识他。我来看看咱们大队的药材。”
王大山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文静姝,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激动”。
“你真是采购员?真是来收药材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确认,大碴子口音比刚才那个妇女还重,“不是逗我玩的?”
文静姝赶紧说:“王队长,您别急。我先看看药材品质,要是好的话,我打个电话跟单位那边商量确认一下,现在还不能确定。”
“没事儿,没事儿,走走走,我先带你看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