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已经在前面带路了，步子大得像在竞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是不知道，这批药材可把我们愁坏了……”
“六五年那会儿，上头不是发了文件嘛，说什么‘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要培养‘农村养得起’的不脱产医生，解决农村缺医少药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就开始推广种中药了。说是不花钱就能治病，自己种自己用，多好的事啊。各个大队都响应号召，集体种了不少。”
“我们大队也种了，头两年还行，供销社来收，有多少收多少。这几年种多了，供销社收不上去了，说指标完成了，剩下的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文静姝，脸上的表情愁得能拧出水来。
文静姝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供销社的收购指标是有限的，当地的指标用完了，自然就不收了。
但这不意味着药材不好，也不意味着没人需要。
“也不是没想过让外省来收，但人家不来啊。咱们这儿偏，人家采购员跑一趟不容易。再说了，就算人家来了，运输也是个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文静姝脸上瞟，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文静姝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运输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到时候从系统仓库里发一批从沈省到禾省的货，这批药材夹在中间一起运过去就行。
来源合理化，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大山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那块石头稍微往下落了落，但嘴上没再提运输的事，大概是怕把人吓跑了。
“王大队长，先看看药材品质吧。品质没问题，运输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大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行行行！你先看药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推开大队部旁边一扇门，“药材都在这儿呢，炮制好的，你看看这成色！”
仓库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靠墙摞着一排麻袋，麻袋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写着药材名称和重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王大山走到最里面那排麻袋前面，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的扎口，从里面捧出一把干药材，双手捧着递到文静姝面前。
“你看看，这是北细辛，咱们大队种得最多的品种。”
文静姝接过那把药材，低头仔细看了看。
根茎细长，表面灰棕色，摸上去粗糙，但能感觉到根条粗壮、质地坚实。断面黄白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浓郁的辛香气味，呛得她鼻尖微微发痒。
她对药材其实不太懂，但她大哥说过，这里的药材品质不错。
大哥不会骗她。
这批药材，在她看来，根条粗壮，色泽鲜亮，气味纯正，没有霉变，没有虫蛀，炮制得干透而不焦，应该属于上品。
文静姝把那把北细辛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大山。
“王大队长，这批药材的品质确实不错。”她说，“价格呢？你们当地供销社的收购价是多少？”
王大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块五一斤！”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抖了，带着激动，“这是供销社定的价，我们一分没涨。你要是能收，就按这个价，我们绝对不多要！”
“王大队长，大队部有电话吗？我得跟单位确认一下。”
“有有有！”王大山已经站起来了，把麻袋口绳重新扎好，动作快得像在抢险，“大队部就有电话，你跟我来！”
两个人出了仓库，王大山锁好门，领着文静姝往大队部走。
他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但脸上那股子愁容还没完全散干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文静姝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王大队长，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王大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不好意思。
“那个……”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这边不光有北细辛，旁边两个大队也种了药材。二裤裆沟大队种的关龙胆，小裤裆沟大队种的铁线莲。他们的情况跟我们差不多，也是种多了，供销社收不上去了。”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你要是觉得麻烦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文静姝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裤裆沟、二裤裆沟、小裤裆沟。
这三个大队的名字，取得也太有家族气质了。
“关龙胆？铁线莲？”文静姝挑了挑眉，“关龙胆是干什么用的？”
王大山见她没一口回绝，立刻来了精神，开始介绍，口音重得跟掺了沙子似的，但介绍起药效来头头是道。
“关龙胆啊，清热燥湿、泻肝胆火，治头疼、眼红、黄疸、咽喉肿痛都管用。铁线莲呢，祛风除湿、通络止痛，治风湿关节痛、跌打损伤。都是好东西，供销社往年都收的，就今年……”
他说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文静姝想了想，说：“这样吧，您让他们先把药材样品送过来，我看看品质。一会儿我打电话的时候，一并请示一下。”
王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拍得“啪”一声脆响，脸上那点愁容一扫而光，换成了一脸“天降救星”的感激。
“行行行！我这就让人去通知！”
王大山转身喊了一嗓子：“大壮！小伟！你们两个，骑自行车去二裤裆沟和小裤裆沟，让他们赶紧把药材送过来！就说外省采购员来了，要收药材！快点！”
两个年轻小伙子从门口窜出去，跨上自行车就飞蹬，一溜烟就不见了。
文静姝看着那两个小伙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文静姝跟着王大山进了大队部。
说是大队部，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外墙用白灰刷了一层，年久失修，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正中间那间是办公室，靠墙摆着一张三屉桌，桌上搁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旁边摞着一沓发黄的报纸。
王大山一进门就直奔那部电话机，先把听筒拿起来搁在桌上，然后左手按住电话机底座，右手握住摇把，开始摇。
摇了大概五六圈，他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耳朵上，等了两秒，开口了。
“喂？总机吗？我大裤裆沟大队，王大山。给我接长途，对，长途。禾省清平县，号码是……”
他转过头看着文静姝，文静姝赶紧把谢文贵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报了一遍。
“对，清平县供销社采购科。对，加急。好，我等着。”
他把听筒搁在桌上，转过身对文静姝说：“等着吧，长途得转好几道，快的话十来分钟，慢的话半个小时，你先坐。”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电话铃突然响了。
“铃铃铃——”
“喂？采购科。”谢文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谢科长！是我，文静姝！”
谢文贵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个调：“静姝同志？！你到了？路上怎么样？顺利不顺利？”
“我昨天晚上到的，我在军区招待所住下了，条件挺好的，您放心。我今天一早就出来跑采购了，现在在大裤裆沟大队的大队部，给您打的电话。”
“大什么沟？”谢文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困惑。
文静姝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大山，压着笑意：“大裤裆沟。科长，这名字是挺特别的，但药材是真好。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汇报这个事。”
文静姝赶紧接着说：“这边的老乡种了不少药材，我看了样品，品质不错。”
谢文贵的声音立刻认真起来：“药材？都有什么？”
文静姝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念了起来：“北细辛，能解表散寒、祛风止痛，治风寒感冒、头痛、牙痛这些常见病，家家户户都用得上。”
“关龙胆，清热燥湿、泻肝胆火，对肝炎、胆囊炎、咽喉肿痛都有疗效。村里老人说他们这儿管这药叫‘土地黄’，就是因为它能当半个黄连用。”
“铁线莲，这个更实用，祛风除湿、通络止痛，治疗风湿性关节炎、腰腿疼效果特别好。”
“老乡们种药材不容易，从育苗到采收得好几年，都是心血。这批货要是能拿下，质量绝对对得起价格。”
谢文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静姝同志，你这一趟去对了。”
文静姝愣了一下：“科长，怎么了？”
“你听我说。”谢文贵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那种“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兴奋，“你出发那天，市里开了个会，全市医院、商业局、供销社，还有几个相关单位的主要领导全去了。市里下了死命令，说要落实‘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大力发展农村医疗卫生事业。”
文静姝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赤脚医生培训了一批又一批，设备也配了不少，但到了用的时候，发现最大的问题是——没药。市里领导的原话是——总不能医生培训出来了，最后因为没有药材，让老百姓生了病干瞪眼吧？”
谢文贵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无奈：“西药更别说了，青霉素、链霉素这些，进口的贵，国产的不够，分配指标卡得死死的。所以只能在中药上想办法。市里要求各级供销社加大对中药材的采购力度，保证各公社卫生院的药材供应。”
“高主任开完会回来，专门找我谈话，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可问题是，咱们禾省本身就不是药材主产区，周边的药材公司、供销社调拨的那点量，连本市的需求都满足不了，哪有余粮往外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我正发愁呢，想着你去了沈省，那边药材多，应该有办法，可怎么联系你是个问题，你倒好，电话先打过来了。静姝同志，你这次可是帮科里解了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