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一群人准时出现在餐厅。
文静姝昨天对露丝用了“一语千钧”,效果立竿见影。
今天,她打算对亨利也用一次。
这时候,文静姝在心里默默激活了“一语千钧”技能。
一股暖流从胸口涌上来,跟昨天一模一样。脑子里自动弹出一行字——
【目标分析:亨利·戴维斯,52岁,农场主兼商人,性格沉稳务实,注重效率,对“能不能解决问题”比“好不好听”更敏感。
痛点:时间有限,希望在离开前尽可能多地了解中国的实际情况。
需求:既要完成夫人露丝的采访需求,也要为自己未来的商业决策收集信息。】
【建议策略:直接、务实、不绕弯子。提供具体数据和案例,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有说服力。】
文静姝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关键词。
亨利放下咖啡杯,看着文静姝:“文,你对农业怎么看?”
“我是学贸易经济的,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文静姝笑了笑,“而且在供销社干了这段时间,我对农产品的采购和流通有了切身体会。粮食、棉花、油料,这些东西从地里长出来,到老百姓的餐桌上,中间要经过好多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老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
亨利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表情明显比昨天松弛了不少。
露丝看了文静姝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亨利,笑着说:“亨利,你终于遇到一个能跟你聊经济的人了?”
“文确实很懂。”
露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过,她不只是翻译。她是陈教授的学生,怎么可能只是翻译?”
文静姝被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在喝粥。
但她心里明白,“一语千钧”的效果已经显现了。
露丝显然把亨利态度转变的原因归结为自己昨晚在房间里吹的枕边风,嘴角翘得老高,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我推荐的人没错”。
早餐后,车队驶出友谊宾馆,往郊区开去。
今天的目的地是一个叫“红旗大队”的地方。
车子从柏油路拐上砂石路,又从砂石路拐上土路,颠得文静姝在后座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撞到车窗上。
露丝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她非但没有抱怨,反而兴奋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这才是我想看的!不是那种准备好的、排练过的,是真的!”
车队在一个土坡前面停下来。
东北的黑土地,确实名不虚传。
田地里,人们正在忙碌。
男人扶着犁,女人弯腰播种,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把土踩实,连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都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种子,一颗一颗地往土坑里丢。
男女老少,齐上阵。
没有机器的轰鸣声,只有人的吆喝声、锄头刨土的闷响、偶尔几声牲口的嘶鸣。
露丝站在田埂上,看呆了。
她掏出相机,举到眼前,然后又放下了。
文静姝看着她:“露丝,怎么不拍了?”
露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文静姝心里酸了一下的话:“拍不出来。那种......那种感觉,相机拍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文静姝:“静姝,你帮我问问他们,每天几点起来干活?”
文静姝走到田边,找到一个正在歇气的老大爷。
老大爷蹲在田埂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大爷,您每天几点起来干活?”
“天不亮就起了。太阳出来之前得先把地翻一遍,不然太阳一晒,土就硬了,翻不动。”
文静姝把这句话翻给露丝听。
露丝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又问:“那几点收工?”
老大爷看了看天:“太阳落山吧。有时候活多,天黑透了才收。春播不等人,误了一季就是一年。”
露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一亩地能产多少?”
“看年份。风调雨顺的话,能打三百来斤。要是遇上旱涝灾害,可能颗粒无收。”
亨利那边也在参观。
院子里停着拖拉机和一些农具。
大队长站在一台东方红-54型履带式拖拉机旁边,手拍着引擎盖,脸上的表情带着自豪。
“戴维斯先生,这是我们大队最先进的一台拖拉机,东方红-54,履带式的,马力大,劲儿足。犁地、耙地、播种、收割,什么活儿都能干。一台顶几十个壮劳力!”
黄伟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译。
亨利听得很认真,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履带的磨损程度,又站起来摸了摸引擎盖。
亨利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是多少马力的?”
黄伟在旁边翻译了这个问题,陪同的农机站技术员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马力。”
亨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亨利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农具,犁、耙、播种机、收割机,有的已经生锈了,有的还油光锃亮的。
但文静姝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亨利走在文静姝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文,你们国家的农业机械化水平,比我想象的低。”
文静姝知道亨利说的是事实。
这个年代的中国农业,机械化程度确实很低。
全国平均每万亩耕地才有几台拖拉机,大部分农村还是靠人力和畜力。
但这话从外国人嘴里说出来,听着就不太舒服。
“戴维斯先生,我们国家底子薄,工业基础差,农业机械化是慢慢搞起来的。但您也看到了,我们有东方红,有铁牛,有自己造的播种机和收割机。虽然数量不多,但我们在努力,正在想办法学习和研究国际上先进的农业机械技术。这是一个过程,需要时间。”
亨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黄伟在旁边听见了这段对话,心里给文静姝竖了个大拇指。
这姑娘,不卑不亢,既不回避问题,也不硬杠。
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露丝也采访完了,她手里那个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速记。
她走到亨利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亨利点了点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露丝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亨利也是。
两个人在村里又转了一圈。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蹲在门槛上玩泥巴。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小褂子,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露丝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巧克力,金纸包装的。
她剥开包装纸,把巧克力递到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那块东西,又看了看露丝,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文静姝。
文静姝冲他笑了笑,用中文说:“给你的,吃吧。”
小男孩没动。
他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接过去了。
但他没有吃。
他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站起来,转身跑进了屋里。
露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文静姝:“他为什么不吃?是不是不喜欢?”
文静姝想了想,蹲下来,冲屋里喊了一声:“小朋友,你出来。”
小男孩从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怎么不吃呀?”文静姝问。
小男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想留给妹妹。她还没吃过这个。”
露丝听完翻译,愣了一下,又在包里翻了翻,翻出好几块巧克力,走到门口,蹲下来,把巧克力一块一块地放在门槛上。
“这些,给你,给你妹妹,给你爸爸妈妈。大家一起吃。”
小男孩看着门槛上那堆金灿灿的巧克力,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他抬起头,看着露丝,然后转过身,冲屋里喊了一声:“妈!妈!好多糖!”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门槛上那堆巧克力,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露丝,脸上的表情带着局促。
“这……这怎么好意思……”
文静姝笑着说:“嫂子,这是外国友人给孩子的见面礼。您收下吧,孩子高兴。”
年轻女人搓了搓手,弯下腰把巧克力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抬起头,看着露丝,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谢谢。”
露丝看懂了那个表情。
她站起来,冲年轻女人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露丝挽着文静姝的胳膊,忽然说了一句:“静姝,你们国家的人,对家人真好。”
文静姝笑了笑:“家人都是一样的,不分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