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安排在宾馆的餐厅。
吃饭的时候,露丝忽然放下刀叉,看着文静姝。
“静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文静姝也放下筷子:“您问。”
“你们国家的农业机械化水平,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她的语气很诚恳,“那些农机太老了,有些已经锈得不能用了。拖拉机马力小,播种机、脱粒机数量少,效率低。你们的农业机械化水平,确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进口?”
文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韩司长一眼。
韩司长正在喝汤,听见“进口”两个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文静姝,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韩司长微微点了点头。
文静姝心里“咚”了一声。
国内已经将近十年没有从国外进口过农机了。
六十年代初,su联专家撤走以后,农机进口基本就断了。
后来虽然有少量从东欧国家进口的设备,但数量少得可怜,而且大多是成套工业设备,像拖拉机这种农业机械,基本上处于“自力更生”状态。
现在,一个漂亮国的农场主兼商人,主动问“有没有考虑过进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条新的渠道,一个十年没有打开过的渠道。
“露丝,国家确实考虑过进口。我们想学习国外的先进技术,提高农业机械化水平。但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选择。”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您也知道,我们国家跟西方国家的关系,这些年比较复杂。想进口农机,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找对渠道,找对合作伙伴。”
露丝听完,看了亨利一眼。
亨利看着文静姝。
“文,我在漂亮国有一个农场。不算大,大概五千英亩。我农场里用的拖拉机,都是我们自己国家生产的,95马力,轮式,适合大规模耕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价格方面,我可以帮你们谈。”
文静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95马力轮式拖拉机。
这年代中国自己生产的拖拉机,最大马力也就是54(东方红-54)和55(铁牛-55)。
95马力的,国内还没有这个技术。
如果真能进口两台,对整个国内的农业机械化水平都是一个巨大的提升。
她面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嘴角带着笑,但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韩司长的表情已经藏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淡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在品味红酒,其实那杯子里装的是汽水。
黄伟更夸张,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动,面条从筷子尖上滑下去,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他才回过神来。
文静姝看着这两位领导的表情,心里有了底。
“戴维斯先生,您说的那种拖拉机,大概什么价格?”
亨利想了想:“九十五马力的轮式拖拉机,在漂亮国的市场价大概在一万美元左右。但如果通过我的渠道,我可以帮你们拿到八千美元一台。”
八千美元。
这个数字在1970年是什么概念?
文静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官方汇率,一美元兑换两块四毛六人民币,八千美元就是一万九千六百八十块钱。
但这个价格还能不能往下谈?
肯定能。
“戴维斯先生,八千美元,价格很公道。”她的语气很诚恳,“但是您也知道,我们国家的经济情况,外汇储备有限,每一笔外汇都要用在刀刃上。如果您能再优惠一点,我跟国内这边也好交代。”
“文,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戴维斯先生,这是我的工作。我在供销社采购科,每天都要跟供货单位谈价格。能省一分是一分,这是我的职责。”
他想了想:“七千美元。两台。这是我能给的最低价。再低,我就要亏本了。”
七千美元。
比刚才便宜了一千块,两台就是两千块。
一万四千美元,折合人民币三万四千四百块。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她转过头,看了韩司长一眼。
韩司长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着。
文静姝转回来,看着亨利,伸出手:“戴维斯先生,谢谢您。两台,就按您说的价。”
亨利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文,你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采购员,也是最厉害的。”
文静姝笑了:“戴维斯先生,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漂亮国农场主,也是最慷慨的。”
露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用英语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韩司长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戴维斯先生,太感谢您了!这两台拖拉机,对我们国家的农业机械化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亨利摆了摆手:“韩司长,您别客气。文跟我谈的价,我认。而且,我也想看看,中国的农业,有了这批设备,会变成什么样。”
韩司长连连点头,端起酒杯:“戴维斯先生,我以个人的名义,敬您一杯!”
亨利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文静姝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位领导碰杯的场面,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
七千美元一台,两台九十五马力轮式拖拉机。
她刚才跟亨利谈价格的时候,用的是“一语千钧”技能。
效果比昨天对露丝用的时候还明显,亨利的潜意识接受度提升了百分之六十,她提降价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认真思考了。
文静姝想到这里,心里又给系统点了个赞。
一万块的技能,买得太值了。
午餐结束后,韩司长等戴维斯夫妇回了房间,立刻把文静姝、黄伟、方敏等人叫到了宾馆的小会议室。
韩司长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拍了一下桌子。
“静姝同志!你可真行!”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快,“七千美元一台!两台!你知道咱们国家多少年没进口过拖拉机了吗?十年!整整十年!”
黄伟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看着文静姝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文静姝同志,你刚才跟戴维斯先生谈价格的时候,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八千美元已经是很公道的价格了,你还往下砍了一千块。主要是戴维斯先生听完,脸色一点都没变,反而笑了。”
方敏也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当时在旁边听着,大气都不敢出。八千美元啊,你一句话就砍掉了一千块,而且戴维斯先生一点都没生气,还夸你厉害。你当时心里不紧张吗?”
文静姝笑了笑:“紧张啊,哪能不紧张。但我想着,反正已经开口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能降一点是一点。”
韩司长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刚才在餐厅,我已经让人给外贸部打了电话。”
方敏收起笑容,正色道:“韩司长,价格确定了,数量也确定了,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了。外贸部那边要批文、要外汇额度、要跟海关对接,这些都得提前准备。”
韩司长点了点头:“对,这些事不能等。一会儿我再亲自给外贸部打电话,把情况说清楚。”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铃铃——”
韩司长伸手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韩司长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李部长?您好您好!”
“对,七千美元一台,两台。对,九十五马力,漂亮国产的。对,通过戴维斯先生的渠道。好,好,我让文静姝同志跟您说。”
他捂了一下话筒,转过头看着文静姝:“静姝同志,李部长想跟你说话。”
文静姝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面,接过听筒。
“李部长您好,我是文静姝。”
“文静姝同志,你好!韩司长跟我说了你跟戴维斯先生谈的拖拉机的事。我非常激动,我国已经近十年没有从国外进口过拖拉机了,你这次谈成的两台,不光是数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打开了一条渠道。”
“李部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文静姝同志,韩司长说是你主动跟戴维斯先生砍的价,从八千砍到七千。我们这边核算了一下,九十五马力的轮式拖拉机,国际市场价大概在一万到一万二之间。八千已经是很优惠的价格了,七千更是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比预期的低了三千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能用同样的外汇,买更多的设备!”
“李部长,您过奖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戴维斯先生真的答应了。”
“随口一问?你这个随口一问,给国家省了几千美元的外汇。文静姝同志,你是学贸易经济的吧?”
“对,研究生。”
“好!学以致用!”李部长在电话那头拍了拍桌子,“文静姝同志,我这边的意思是,这两台拖拉机,尽快落实。合同、付款、运输,我们外贸部全程跟进。你跟韩司长说一下,让他把戴维斯先生那边的联系方式给我们,我们直接对接。”
“好的李部长,我转告韩司长。”
“还有一件事。”李部长的语气更认真了,“文静姝同志,你那边……能不能再帮忙进口一些别的?”
文静姝愣了一下:“李部长,您说。”
“化肥成套设备,大米加工设备,面粉机。这些东西,我们国家都很缺。尤其是化肥,农业增产的关键。现在国内化肥厂产量严重不足,进口设备又贵又难。你要是能再跟戴维斯先生提一提,看他们那边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不强求。你看着办,能提就提,提不了就算了。但是你要是能提……尽量提。”
文静姝听完,嘴角抽了一下。
李部长这话说的,跟许愿似的。
她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要点啥就给啥。
但她也知道,化肥成套设备、大米加工设备、面粉机,这些东西确实是国内紧缺的。
她想了想,说:“李部长,我明天有机会的话,跟戴维斯先生提一下。但他答应不答应,我不能保证。”
“理解理解!你提了就行,成不成另说。这三样,国家能接受的最高价格,化肥成套设备,一套不超过3600万美元,大米加工设备,一套不超过30万美元,面粉机,一套不超过50万美元,你要是能谈下来,哪怕只谈下来一套,也是大功一件。”
“李部长,我记下了。我会找机会跟戴维斯先生提一下。但是您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一次谈话能谈成的。我先探探口风,后面的事,还得外贸部跟戴维斯先生那边正式对接。”
“好好好,你探口风就行,文静姝同志,你这次立了大功。回头部里给你写表扬信,送到你们单位去。”
“李部长,麻烦您了,我就是干了本职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坦诚:““行了,不说了。你跟韩司长商量一下,明天怎么跟戴维斯先生沟通。我这边等你们消息。”
“好的,李部长。”
文静姝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韩司长第一个开口:“李部长怎么说?”
文静姝把李部长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韩部长想了想说:“化肥设备、粮食加工设备的事,你明天有机会就提,没机会就算了。不要勉强,别让戴维斯先生觉得我们得寸进尺。”
“好的,韩司长。”
黄伟坐在对面,看着文静姝。
“文静姝同志,我干了这么多年翻译,陪外宾访问的次数多得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像你这样,一边当翻译一边谈采购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而且你还谈成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方敏在旁边接了一句:“黄伟同志,你这话说的,好像静姝同志是来干私活儿的。”
“不是干私活儿。”黄伟摆了摆手,“是人家有本事。一边应付外宾的各种问题,一边还能谈成一笔这么大的采购,最后还让外宾心甘情愿降价。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王建国更直接:“文静姝同志,以后你要是去北京出差,我请你吃全聚德。”
文静姝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各位,你们别夸了。我就是运气好,碰上了戴维斯先生这么爽快的人。而且也很感谢大家配合我的工作。”
“运气?”黄伟笑着摇了摇头,“你那个谈判的水平,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一开口就是‘有没有降价的余地’,我当时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生怕戴维斯先生翻脸。”
会议室里的笑声又大了一些。
韩司长等到笑声收了,才开口。
“行了,同志们。今天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静姝同志立了功,这是事实。但功劳不是一个人的,是咱们整个团队的。没有大家在背后做保障工作,静姝同志也没法专心跟戴维斯先生谈采购。”
他顿了顿,“所以,这件事,大家都有份。回头我跟部里汇报的时候,会把大家的名字都写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站起来,看了看手表:“不早了,大家散了吧。下午都好好休息,明天开完座谈会后还要返回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