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戴维斯夫妇访问的最后一天。
座谈会是最后一项行程，开完会、拍完照、吃个饭，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八点五十，一行人出现在友谊宾馆三楼的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布置得很正式。
会议桌两侧的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省里的领导坐在右边，沈省机械厂的赵厂长、沈省大学的周校长、还有昨天在红旗大队接待他们的那个大队长，全都到了，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已经泡好了茶。
文静姝跟在韩司长后面走进会议室，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然后领着露丝在她该坐的位置上坐下来——露丝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二的位置，她坐在露丝身后。
方敏走过来，把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今天座谈会的议程和一些背景材料，万一领导问到具体数据，你翻一下就行。”
文静姝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议程、参会人员名单、沈省经济发展概况，每一样都列得清清楚楚。
“谢谢方姐。”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坐姿规规矩矩的。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韩司长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万书记，您来了。”
万书记跟韩司长握了握手，然后走到会议桌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在戴维斯夫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韩司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这次座谈会，是戴维斯夫妇在沈省访问期间的最后一项行程。几天来，戴维斯先生和夫人先后参观了沈省重型机械厂、沈省大学和红旗大队，对咱们省的工业、教育、农业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
“今天，咱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戴维斯先生和夫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咱们这边有什么想介绍的，也尽管说。畅所欲言。”
万书记接过话头，带着沉稳和气度：“戴维斯先生，戴维斯夫人，欢迎你们来沈省。这几天参观下来，有什么感想？对我们省的工作有什么建议？尽管提，我们虚心接受。”
他说完，看了文静姝一眼。
文静姝接收到了那个眼神，把万书记的话一字不漏地翻译给露丝听。
………………
座谈会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间有几个省里的领导发言，介绍了沈省的工业、农业、教育情况，用的都是官话，但每句话都言之有物。
露丝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亨利听得更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具体数据的。
文静姝坐在露丝身后，一句一句地翻译。
她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脑子里像装了一个自动切换的开关，中文进来，英文出去；英文进来，中文出去，几乎不需要思考，语流就自然地从嘴里淌出来了。
十点半，座谈会结束。
万书记站起来，走到戴维斯夫妇面前，伸出手：“戴维斯先生，戴维斯夫人，谢谢你们这几天的来访。欢迎你们以后再来华国，再来沈省。”
亨利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们的接待。我会再来的。”
露丝也伸出手，跟万书记握了握，然后转过身，拉住文静姝的手：“静姝，这几天谢谢你。没有你，我这次访问不会这么顺利。”
“露丝，您别这么说。能给您当翻译，是我的荣幸。”
万书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来，同志们，咱们拍张合照。”
会议室里的椅子被搬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一群人按照身份高低排成两排。
摄影师手里端着一台海鸥牌相机，蹲在人群前面，眯着一只眼取景。
“来来来，大家看这里，笑一笑。”
文静姝站在后排，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标准的“合影微笑”。
“行了，拍完了！”
一群人正准备散开，露丝忽然转过身，拉住文静姝的手。
“静姝，咱俩单独拍一张。”
“好。”
摄影师重新举起相机，蹲下来，取景框里框住了两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一个黑发黑眸的中国姑娘，两个人并肩站着，露丝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都在笑。
韩司长这时候走过来了。
“静姝同志，来，咱们外交部的人也拍一张。”
文静姝跟着韩司长走到会议室中间，黄伟、方敏、李志远、王建国几个人已经站好了。
韩司长站在中间，文静姝站在他旁边，黄伟站在另一边。
“咔嚓。”
韩司长侧过头看了文静姝一眼：“静姝同志，这几天辛苦了。”
“韩司长，您别这么说。能跟大家一起工作，我很高兴。”
黄伟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文静姝同志，以后你要是来北京出差，一定来外交部找我。我请你吃饭。”
“好，黄哥，说定了。”
韩司长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
“行了，同志们，先去餐厅吃饭。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返京。”
一群人准备往餐厅走。
露丝拉住她的手。
“静姝，等一下。”
文静姝停下脚步，看着露丝。
“你昨天给我们的那个点心，”露丝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叫……龙须酥？”
文静姝点了点头。
“对，龙须酥。”
“那个太好吃了！”
站在几米外正在跟万书记握手的亨利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每一根糖丝都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点心。所以静姝，我跟你说正事。”
她转过头，看了亨利一眼。
亨利走过来，站在露丝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文，那个龙须酥，不只是好吃。它的口感、外形、包装，在漂亮国的市场上，我几乎没有见过同类产品。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看过的东西不少，但这种点心，确实独特。”
他目光直视着文静姝。
“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多采购一些？我想进口一批，拿到漂亮国去卖。”
文静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天上掉馅饼了而且馅饼还写着我的名字。
进口。
漂亮国。
卖龙须酥。
这不就是——出口创汇吗？！
“露丝，戴维斯先生，你们是说……想进口龙须酥，卖到漂亮国去？”
亨利接过话头：“对。文，不瞒你说，我在漂亮国除了农场，还有一些商业渠道。食品进口这一块，我有几个合作伙伴，他们的销售网络覆盖全国。如果龙须酥的品质能稳定，价格合适，我有信心把它打进漂亮国的市场。”
文静姝的脑子转得飞快。
国内500克龙须酥，供销社卖一块钱一斤，还要糕点票。
黑市上能卖到一块五到两块，但那是违法的，不能算。
出口就不一样了。
出口的价格，不是按国内物价算的，是按国际市场的购买力算的。
一块钱人民币的购买力，跟一美元在漂亮国的购买力，完全是两个概念。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龙须酥的制作工艺确实复杂。
这个年代，国内做龙须酥的师傅已经不多了，工艺繁琐，产量低，大部分供销社根本进不到货。
所以，“制作工艺复杂”这个说法，不算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