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先生，龙须酥的制作工艺很复杂，这个您也看到了。从熬糖、拉丝到成型，全靠手工，一个熟练的师傅一天也做不了多少。而且原料要求高，黄豆面要用当年新黄豆磨的，麦芽糖要用纯粮食熬的，不能掺假。”
她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
“所以，价格确实不便宜。如果出口，500克至少要……两美金。”
正在收拾东西的方敏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了。
韩司长站在几米外，正在跟万书记道别，听见这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文静姝身上。
两美金。
按照官方汇率，一美元兑两块四毛六人民币，两美金就是四块九毛二。
国内卖一块钱的东西，出口价翻了将近五倍。
文静姝看着亨利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也悬。
这个价格，她报得确实不低。
但她有她的道理。
龙须酥在漂亮国市场上没有竞争对手，属于“独一无二”的产品。
物以稀为贵，价格高点，反而显得高端。
而且她给自己留了降价空间，做生意嘛，哪有不还价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诚意，“戴维斯先生，如果您真的想进口，我可以跟领导申请一下。看能不能把价格压到1.8美金。毕竟我们也想长期发展。”
露丝的眼睛亮了。
1.8美金，比刚才便宜了0.2美金，但依然是一个很高的价格。
她转过头看了亨利一眼。
亨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文，你报的这个价格，说实话，比我预期的低。”
文静姝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报3美金。”
文静姝的嘴角带着笑，心里想的是——早知道报3美金了。
1.8美金，折合人民币四块四毛多，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做人不能太贪心。
“戴维斯先生，您能接受这个价格，我很高兴。”
亨利点了点头：“文，你刚才说，龙须酥的制作工艺很复杂，产量有限。我理解。我想先试试市场反应。如果卖得好，再增加订单。如果不好，我也认了。做生意嘛，总有风险。”
文静姝看着亨利，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才是做生意的态度。
不吹不黑，不赌不怂。
“戴维斯先生，那您第一批想要多少？”
亨利想了想，“2500kg”
2500kg就是五千斤龙须酥。
一斤1.8美金，五千斤就是九千美金。
这还只是第一批。
如果市场反应好，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N批。
“戴维斯先生，5000斤，我记下了。我会立刻汇报，把情况上报外贸部。您放心，这批货我们会保质保量地准备好。”
“好。”亨利伸出手，“文，合作愉快。”
文静姝握住他的手：“戴维斯先生，合作愉快。”
韩司长在旁边说：“戴维斯先生，戴维斯夫人，请你们放心，这批龙须酥的出口手续，我们会全程跟进。质量检验、海关、合同、运输，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问题。”
他又补了一句：“咱们之前在北京谈的那批茶叶，已经在安排了。龙须酥的事，我会跟部里建议，跟茶叶一起走。”
“韩司长，我相信你们。”亨利点了点头，“文推荐的东西，我放心。”
韩司长点了点头：“戴维斯先生，戴维斯夫人，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餐厅吃个饭，下午还要返回首都。”
午餐比平时丰盛。
也许是最后一天了，也许是那两台拖拉机的功劳，桌子上摆的菜比前两天多了好几样，连水果都比平时多了一盘。
露丝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文静姝聊天。
“静姝，你以后要给我写信。”
“一定写。”
“你要是来漂亮国，一定要来找我。我带你去我家看看。我家的农场很大，有五千英亩，种玉米、大豆、小麦，还有一片苹果园。”
“好，露丝，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去。”
“你的英语这么好，应该出国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值得去看看。”
吃完饭，戴维斯夫妇先回房间收拾行李。
文静姝站在餐厅门口，正准备回自己房间拿东西，露丝忽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
“静姝。”露丝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过来，“这是我写给陈玉珍教授的信。”
文静姝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用工整的英文写着“陈玉珍教授收”，右下角署名“亨利·戴维斯，露丝·戴维斯”。
“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帮我转交给她。”露丝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我在信里写了我对她在国际贸易方面研究的看法，也写了我对她的敬意。我还留了我在漂亮国的地址，如果她愿意，我希望她能给我回信。”
文静姝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攥了一下。
“露丝，您放心，我一定帮您转交。”
露丝伸出手，拥抱了她一下，松开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静姝，这几天，谢谢你。你不仅是我们的翻译，也是我们的朋友。能认识你，是这次来华国最大的收获之一。”
文静姝也抱了抱她，然后退后一步，笑着说：“露丝，您这话说得，好像以后不见面了似的。您不是说了吗，您还会再来的。”
“对，我会再来的。”露丝擦了擦眼角，“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当翻译。”
“一定。”
露丝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了。
亨利站在电梯门口，冲文静姝点了点头：“文，那两台拖拉机的事，我回去就帮你联系。有消息了，我让露丝给你写信。”
“戴维斯先生，谢谢您。”
电梯门关上了。
文静姝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身，她得去找韩司长。
1970年，跟外国人通信，在这个年代是敏感的事。
如果她直接把信带回去交给陈教授，万一被什么人发现了，不但帮不了老师，反而会给她惹更大的麻烦。
她得走正规渠道。
韩司长正站在前台旁边，跟宾馆工作人员交代什么，看见文静姝走过来，把手里的事收了尾。
“韩司长，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韩司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去旁边说。”
两个人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区，文静姝在沙发上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韩司长，这是戴维斯夫妇给陈玉珍教授的信。她让我转交。”
韩司长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没伸手去拿。
“韩司长，我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跟外国人通信是敏感的事。如果直接由我带回去交给陈老师，可能会让她的处境更难。甚至可能连累到已经下放的师公和师兄他们。”
“静姝同志，你这个做法，很对。”他把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戴维斯夫人要给陈教授写信的事，我之前已经上报了。”
“昨天戴维斯先生提到想见陈教授的时候，我就跟部里通了气。
部里的意思是，戴维斯先生是国际友人，陈教授是咱们国家的学者，正常的学术交流，应该支持。
何况陈教授是主动下放的，组织上对她的态度是‘优待’，这种情况下，跟国际友人通信，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部里已经安排专人跟进这件事了。
到时候会有人专门负责跟戴维斯先生那边的通信对接，也会有人去禾省调查陈教授的情况。
你放心，不会让陈教授因为这件事受委屈。”
“好，韩司长，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韩司长摆了摆手，“对了，这几天行程的报告，你回去以后写一份，寄到外交部给我。就是你的个人总结，算是流程，也要归档。”
文静姝点了点头：“好，韩司长，我回去就写。”
韩司长站起来，“行了，戴维斯夫妇一会儿就走了。你去送送他们吧，毕竟你是他们的翻译，也是他们的朋友。”
文静姝也站起来，跟着韩司长往宾馆门口走。
戴维斯夫妇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
露丝看见文静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静姝，保重。”
文静姝拍了拍她的后背：“露丝，您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亨利也走过来，伸出手。
文静姝握住他的手。
“文，保持联系。”
“一定。”
亨利松开手，看了她一眼，“文，你以后一定会更加优秀。”
“戴维斯先生，借您吉言。”
亨利点了点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露丝又看了文静姝一眼，然后转身，跟着亨利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露丝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挥手。
轿车缓缓驶出宾馆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文静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文静姝同志。”韩司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文静姝转过身，看见韩司长、黄伟、方敏、李志远、王建国五个人并排站在宾馆门口，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不舍。
“文静姝同志，这几天辛苦你了。”韩司长伸出手，“你的翻译工作做得很好，部里对你很满意。以后有机会，欢迎你来北京出差，来外交部做客。”
文静姝握住他的手：“韩司长，谢谢您这几天的关照。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黄伟也伸出手：“文静姝同志，以后有缘再见。”
“黄伟同志，谢谢您的指导。我那几天问您那么多问题，您从来没嫌我烦过。”
方敏、李志远和王建国也走过来，跟她握了握手。
“文静姝同志，一路顺风。”
“你们也是，回北京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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