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站起来，走到文静姝桌前。
几个同事看见他走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文静姝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等着他开口。
赵卫国站在她面前，两手垂在身侧，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涩但诚恳的坦率：文静姝同志，恭喜你。去了市里好好干。你在采购科的这一个月，我确实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文静姝愣了一下。
她看着赵卫国那张表情不太自然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意外的感觉。
她站起来，伸出手，语气真诚：赵卫国同志，谢谢。你的业务能力也不错，以后互相学习。
赵卫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这一握带着一种我真的服了的释然。
谢文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那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茶，目光落在文静姝身上，嘴角微微弯着，但他那个表情里，带着复杂。
等办公室里的热闹劲儿稍微落了一点，走到文静姝办公桌前，站定。
静姝同志，你是我带过的采购员里，最出色的一个。
文静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谢文贵摆了摆手，没让她插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的可不是客套话。你上班一个多月了，采购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你调到市里当副科长，那是你应得的，不是我谢文贵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老父亲看争气闺女的眼神。
你去了市里，好好干。但我跟你说一句，你的性子我了解，你是个爱操心的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到了市里，你手下有人了，学会放手让别人去干活，别把自己累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科长，您放心，我会注意身体的。
谢文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科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虽然我人在清平县，但是没准也能给你帮忙，你那边遇到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着。
文静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那根弦狠狠颤了一下：科长，我记住了。谢谢您。
谢什么谢。谢文贵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还有几天时间，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列个交接清单。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
文静姝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
下午，文静姝正坐在工位上整理交接清单，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一听就知道是拉货的车到了。
马德胜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往窗外一伸，然后嗷地一嗓子：“来了来了！静姝的货到了！”
那语气，比他自己进货还兴奋。
办公室一下子热闹起来。
郑燕燕放下手里的报表，刘建设从凳子上站起来，连平时稳如泰山的赵德厚都合上了书，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谢科长朝文静姝努了努下巴：“走吧，看看你六月份的手笔。”
“走，看看去。”
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出库单，看见谢文贵走过来，赶紧递上去：谢科长，货都齐了，您点点。
谢文贵接过单子，目光在那一行行物资名称和数量上扫了一遍。
然后他把单子递给文静姝：静姝，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出入。
文静姝接过单子，她系统里那些货，早就在出发前就已经匹配好了来源合理化，每一张出库单都盖着正规公章，数量、品名、规格、单价，一样不差。
她假装认真核对，然后对司机说：师傅，都对上了。辛苦您跑一趟。
司机咧嘴一笑：不辛苦不辛苦。
马德胜在旁边已经等不及了，搓着手凑过来：静姝，别光看单子了，卸货卸货！我瞅瞅你那批女士凉鞋长啥样，我听郑燕燕念叨好几天了。
文静姝把单子收好，冲装卸工点了点头：师傅们，麻烦你们了，东西都往后院仓库搬就行，轻拿轻放，手表和暖水瓶别磕碰。
装卸工们应了一声，开始往下搬货。
第一个搬下来的是一摞纸箱，上面印着女士凉鞋——风市鞋厂出品几个大字。
郑燕燕第一个冲上去，她探头往里一看。
我的天呐！郑燕燕的声音拔高，一把抓出一只凉鞋，举在半空中，静姝！你也太会挑了吧！这也太好看了！
文静姝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双凉鞋是米白色的，鞋面是那种软软的塑料材质，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廉价塑料，摸着带一点磨砂感，鞋头微微收圆，不土气也不花哨。
鞋底有一层薄薄的防滑纹路，鞋帮上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带子上还串了一颗小圆扣。
文静姝站在旁边，笑着没说话，心里想的是：那可不，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在1970年，这简直是时尚巅峰。
供销社的几个女同志把郑燕燕和孙大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颜色和款式，好像百货大楼开业大酬宾似的。
马德胜站在外围，插不进嘴，只好转过头跟赵德厚嘀咕：这帮女同志，见了凉鞋比见了亲闺女还亲。
赵德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上回见了那批好烟的时候，也没比她们好多少。
这时候，装卸工又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相对小一些的纸箱，纸箱上印着全钢手表四个字。
马德胜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静姝，这就是那20块？
文静姝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对。采购单上写的是20块。但是……她伸出手指，比了个的手势，到货之后，先上10块柜台。另外10块，你懂的。
马德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把头凑得更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懂了懂了。你安排，你安排。好钢用在刀刃上，紧俏货走紧俏渠道，没毛病。
卸完货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从变成了。
供销社的这些女同志已经把自己心仪的凉鞋型号报了个遍，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现场试穿了，蹲在院子台阶上，旧鞋一蹬，新鞋一踩，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我就说这个颜色衬我！
还有人抱着毛巾被不撒手，嘴里念叨着：纯棉的！还是提花的！你看这个花纹，多密实！
马德胜站在仓库门口，叉着腰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感叹了一句：静姝，你这一走，咱们采购科可就清汤寡水了。以后谁还能搞到这种货？
马哥您别这么说，您跟刘哥他们也能干。再说了，我去了市里，以后有啥好东西，还能忘了清平县？
马德胜一听这话，精神头立刻就来了，挺了挺腰板：那说好了！你到了市里，有啥紧俏货，多给咱们调拨几件。手表、自行车、暖水瓶、茶叶、点心，来者不拒。
郑燕燕在旁边补了一句：毛巾被也多来几条！你这批毛巾被我摸了一下就舍不得撒手了。
文静姝看着这群同事眼巴巴等着她答应，笑着叹了口气：行行行，都行。以后清平县供销社就是我的重点照顾对象。各位放心，但凡我手里有货，先紧着咱自己人。
马德胜高兴了，连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去帮忙搬货了，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三分。
卸货、清点、入库，忙到快下班的时候，院子里才算消停。
整个仓库里都是那种快乐的气氛。
文静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人围着一堆货品高兴成这个样子，心里那点离别的惆怅也被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