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见大家都认可这一点,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几位领导,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不知道当不当讲。不知道会不会太过分。”
韩主任大手一挥:“讲!不用客气!”
文静姝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刚刚一直在讨论这份说明应该怎么写,可是……她顿了顿,不管是图文并茂还是大白话,它终究是一张纸。光看文字学做菜,跟有人在旁边手把手地教,效果还是不一样的。
“我在想,能不能找一两个河市这边做海鲜做得好的妇女,去风市那边做几次现场交流?”
她顿了顿:“毕竟现在不识字的人也大有人在,光靠纸上的东西,还是有一部分人看不懂。但如果有个活生生的人在旁边手把手教,怎么撕墨鱼干那层紫膜、怎么打鱿鱼花刀、怎么蒸螃蟹不会老——那就不一样了。做一遍给大家看,比印一万张说明书都管用。”
“而且……”她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我琢磨着,让河市的妇女过去,跟风市的妇女直接交流,大家年龄相仿、身份相似,说话也听得进去。你让一个干部站在台上讲课,底下人不敢问、不敢说;但你让一个嫂子站在灶台旁边做菜,底下人肯定会凑过来问‘嫂子你这个姜是拍碎了放还是切片放’。这种氛围,是任何文件都做不到的。”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想法。具体怎么操作,还得领导们决定。毕竟要是真派人过去,食宿费和路费都是一笔开销,而且还得走手续报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太震撼了,先咽了口唾沫才开口:文同志,你这个想法……这是釜底抽薪啊!你让老百姓不光是上,还上了,你这等于直接在风市埋了一批种子。
韩主任的目光定在文静姝脸上:文同志,你这个想法够大胆的。
文静姝赶紧道:韩主任,我就是提个建议,具体要不要做、怎么做,还得领导们定夺。毕竟这事要增加投入,派两三个人去风市,吃住路费都要花钱,而且时间上也得协调她们家里和大队的活计。我只是觉得如果条件允许,这办法效果可能比单发说明书好很多。当然如果暂时条件不成熟,那咱们就先把说明书做好,一步一步来。
韩主任听完,和旁边的李副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像是交流了什么默契。
然后李副主任先开口了,语气带着认真考量:“文同志这个想法,从效果来说,确实比只发说明书好得多。手把手教和纸上文字,效果完全不一样。”
何卫国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文同志说得有道理—,让河市的妇女过去,跟风市的妇女直接交流,确实比我们干部去讲效果好。都是做饭的人,沟通起来没障碍。”
韩主任没有立刻拍板,而是沉吟了一会儿:“成本确实是个问题。来回的火车票、食宿,算下来不是小数。不过……”
他抬头看了文静姝一眼:“这件事如果真能做成了,那河市海鲜在风市的销路就彻底稳了。比起三年积压的货烂在仓库里,这点前期投入不算什么,效果也确实是发一百张说明书都比不上的。你想想,一个人学会了,回家教给全家人,全家人学会了再教给左邻右舍,这叫什么?这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李卫东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认真考虑。前期让两三个人去风市现场教学,不一定非要长期驻扎,哪怕去个三五天,集中教一批核心人员,她们学会了以后自己就能往下传,等于给风市培养了一支会做海鲜的本地队伍。
何卫国更实在:文同志,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昨天才来我们河市,今天连现场教学都替我们想好了。你要是在河市待一个月,怕不是要开个沿海渔业与内陆供销对接专题研讨会
文静姝被他这句话逗得了一声:何科长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开研讨会啊。
韩主任也被何卫国逗得笑了:行了老何,别在这儿贫了,人家文同志在说正事呢。
他又转回文静姝,正色道:文同志,你这个建议我原则上认可。但是具体什么时候派、派谁去、去几天、费用怎么算、风市那边能不能接待,这些都得回去以后跟你们李主任再对接一下。毕竟这是两市的合作,不是咱河市一家拍板的事。不过你放心,既然这个思路定了,我会安排专人跟进,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到时候风市那边确认了,咱们就推进。
文静姝点了点头:韩主任您说得对,这事确实需要两边沟通好才行。我就是提个建议,后面的协调工作还得靠各位领导。
韩主任摆了摆手:文同志你别谦虚。方案是你提的,建议也是你给的,功劳到哪儿都少不了你一份。今天这个会,开得好。
韩主任看着文静姝那张认真又带着点俏皮的脸,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文静姝同志,你这个年轻人,真是不错。办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还会替别人着想。你们李主任是挖到宝了。”
“韩主任您别夸我了,再夸我该飘了。”
“飘不了,”韩主任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你稳得很。”
接下来办公室里几个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围绕着食谱说明书的具体写法、排版、纸张选择、配图方式,以及派妇女现场教学的初步人选和行程安排,逐一进行了初步的讨论,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谈了一遍。
李副主任提了好几条关于成本控制的建议,何科长补充了关于用词的细节,刘国栋在一旁不停地记录。
文静姝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明明是在聊一份小小的食谱说明书和派几个妇女出差的小事,可她觉得这几个人在聊的,是一个海边的城市和一个内陆的城市之间,一条实实在在的、能走了很多年的路。
文静姝说到嗓子都有点干了,接过李副主任递来的水杯灌了几口,继续说。
等她终于把能说的都说完了,韩主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行,今天就到这儿吧。让他们尽快排版,样品出来了拿给文同志看一眼。”
文静姝点了点头:“好的韩主任。”
韩主任站起来,冲她笑了笑:“中午就别走了,我让食堂给你开个小灶,尝尝我们河市供销社的伙食。别的不说,我们的食堂大师傅做鱼可是一绝。”
文静姝刚想说“不用不用”。
话还没出口,何卫国已经在旁边接话了:“文同志你就别客气了,韩主任难得请人吃饭。”
文静姝看了一眼韩主任脸上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跟你急”的表情,只好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韩主任,我真不用什么小灶,食堂正常吃什么我吃什么,不搞特殊化。”
“不行,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韩主任大手一挥。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一栋灰白色的平房,上面写着“河市供销社职工食堂”几个字。
大门敞开着,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文静姝闻到那股子混合了鱼、虾、葱姜蒜的浓郁鲜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一群人的脚步声里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何科长走在前面,耳朵尖得像雷达一样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回过头冲文静姝挤了挤眼睛:“文同志,你这肚子比你有觉悟。”
文静姝面不改色:“那可不,它饿了一上午了,觉悟再高也得吃饭。”
韩主任已经走到食堂门口了,侧过身冲文静姝招了招手:“文同志,这边这边,里面请。”
食堂的大厅里几个河市供销社的职工正端着搪瓷缸子吃饭,看见韩主任带着一群人走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文静姝这个生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该吃吃该喝喝,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韩主任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带着文静姝往里面走。
韩主任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文同志,这是咱们食堂的小包间,平时不对外开放,专门招待兄弟单位的同志。地方不大,但清净,方便说话。”
文静姝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的老天爷。
目光在那条大黄鱼上停留了至少三秒,喉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韩主任拉开椅子招呼她坐下:“文同志,别客气,坐坐坐!今天这顿不算正式接待,就是咱们几个自己人吃顿饭,随便一点就行。你回了风市,可不一定能吃到这么新鲜的海鱼了。”
文静姝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坐下了。
韩主任在她旁边坐下,李副主任和何卫国坐在对面。
刘国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来,韩主任一抬头看见了,冲他招了招手:“老刘,你也进来坐,别在外面杵着。”
刘国栋嘿嘿一笑,进来在何卫国旁边挤着坐下了。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定,加上文静姝一共五个人,不多不少,气氛刚刚好。
桌子上摆着的菜,用这个年代的标准来说,不能叫“丰盛”,得叫“奢侈”。
文静姝咽了一下口水,努力让自己保持供销社副科长应有的稳重:“韩主任,您这也太丰盛了。咱们就几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吃得了吃得了!你年轻,多吃点!”韩主任已经抄起筷子了,熟练地夹起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文静姝碗里,“鱼肚子上的肉最嫩,没刺,你尝尝。”
文静姝她抄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然后她的眼睛就亮了。
鲜。
鱼肉在舌尖上化开,鲜甜细腻,没有一丝腥气,只有大海最本真的味道。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没等韩主任夹,自己就动手了。
韩主任看她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好吃吧?这条鱼是今天早上才从渔船上送来的,运到供销社的时候鱼鳃还是红的呢。我们河市别的不敢说,海鲜的新鲜度,全禾省数一数二。”
文静姝一边吃一边点头,嘴里含着一块鱼肉含含糊糊地说:“韩主任,您这话说得太对了。我在风市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鱼。以前在供销社柜台上见过的海鱼都是咸鱼干,又硬又咸,哪有这个好吃。”
何卫国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得意:“那可不,所以我们才着急往外卖啊。这么好的东西,烂在仓库里,跟抱着金砖要饭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