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主任聊完了正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切换到了闲聊模式。
韩主任语气里带上了坦诚:文同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介意。
文静姝疑惑:您说。
其实吧,我让人在风市那边打听了一下你的事。
韩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坦荡荡的:你也别多想,我就是好奇。李主任这个人我认识,精得跟猴似的,他那么费劲把你从县里挖到市里,肯定不止是因为那三封表扬信。我就想着,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李老头这么下血本。
文静姝也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韩主任坦诚得让人舒服:那您打听到了什么?
韩主任自己先笑了一声:手表,床单,暖水瓶,钢笔,花露水,药材,绿豆,大米,糯米,你说你才干了多久?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供销社系统里,都够一个采购员吹一年的。你倒好,跟进货似的,一样接一样,全搞到了。
韩主任继续说:我还打听到风市供销社因为这批床单和钢笔,最近在市里都出名了。市商业局开会的时候,好几个领导点名表扬风市供销社,说他们物资供应做得好,老百姓反响热烈。李主任在会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文静姝心里默默想:那些货当然好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所以王厂长找你,八成也是冲着你这采购能力来的。防暑物资对吧?应该都谈成了吧?
文静姝也没隐瞒,点了点头:谈成了,王厂长那边很痛快。
韩主任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
何卫国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已经完全停了,本子上那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但他浑然不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上知了的叫声。
然后韩主任开口了,带着一种认真得不像闲聊的郑重:文同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文静姝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等着他继续。
你这样的人,放在风市,屈才了。所以,文同志,我们河市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办公室里那点微妙的安静瞬间被放大了好几倍。
何卫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墨迹洇开,但他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低头看本子的姿势,耳朵却已经竖得跟雷达一样了。
文静姝心里了一声,但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韩主任,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想挖我呢?
韩主任被她这一句话问得笑了一声,但笑声很快收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文静姝。
他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试探和玩笑,只剩下笃定:文静姝同志,我跟你说真的。你要是愿意来河市,我这边可以给你安排正科的职务。正科长,不挂副字,不用等,来了就是正职。
何科长的眼睛闭了半截。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正科级,最对口的岗位就是他这个业务科科长。
业务科就一个科长,就是他何卫国。
韩主任要是把文静姝挖过来当正科,那最合理的安排就是把业务科拆一拆,让她分走一半业务,或者干脆让他挪位置。
他现在不敢看韩主任,也不敢看文静姝,只能低头盯着搪瓷缸子,假装里面有什么惊天秘密。
当然,也有可能另设一个科室、新开一个正科岗位,但供销社的编制卡得死死的,哪来的新科室?
十有八九,是要动他的位置。
他何卫国在河市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科长位置,平时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跟韩主任配合也算默契。
结果现在,一个风市来的年轻姑娘,因为能力太强,差点把他从位置上掀下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敢对文静姝有意见,毕竟人家真的有实力,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也太刺激了,大夏天的,头顶上悬了一把刀。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文静姝,心里默默祈祷:文同志,你千万别答应!你答应了我这位置就没了!你答应了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去管后勤了!你答应了我老婆非得把我骂死不可!
他在心里已经把后半生的各种可能性都模拟了一遍,越模拟越绝望,连自己下乡调研结束回家敲门被老婆骂老何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的画面都已经浮现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文静姝开口了。
韩主任这个条件,确实够大方的。
但文静姝只是想了想,就摇了摇头。
韩主任,谢谢您的好意,也谢谢您对我的认可。但是,我现在确实没有去别的城市发展的想法。
何科长猛地抬起头,那动作快得像脖子装了弹簧。
他看见文静姝表情平静,语气温和但坚定。
韩主任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还想争取:文同志,你要是担心风市那边不放人,我可以出面跟李主任谈。他那边要是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协调。实在不行,我找省里的领导出面。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诚恳: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帮你安排不是一时兴起。我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年轻人,有的聪明但不踏实,有的踏实但脑子转得慢。你这种人,属于脑子转得快、干活又踏实的,说实话,我确实稀罕。你要是愿意来,我这边能给你更大的平台、更大的权限、更多的资源。你想想,你在风市想搞手表,得跟李主任一层一层汇报、批、等。在河市,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直接批。这就是平台的区别。
文静姝听得出,韩主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给她画的这个饼,是真的能吃到嘴里的那种。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韩主任,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平台、权限、资源,这些东西确实重要。但是......
韩主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是因为待遇问题吗?我可以再加一些。
不是待遇的事,韩主任。我是风市人,父母和二哥都在风市。我如果来了河市,离得太远了,家里的事就顾不上了。
韩主任沉默了两秒,然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诚恳:文同志,你在风市虽然是副科长,但上面有李主任、有刘科长,你往上走还需要时间。而且说实话,就算李主任再赏识你,副科到正科总归有个过程,不是说提就能提的。
文静姝心里当然明白。
副科提正科,在1970年这个年代,至少得一两年,还得看业绩、看编制、看机遇,不是你有本事就能马上兑现的。
韩主任当着她的面承诺来了就是正科,这个条件确实很有诱惑力。
而且,何科长刚才那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她也看见了。
我这么小的年纪提正科,还不够稳重吧?
韩主任忙说:稳重稳重!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看着年轻,但办事稳当。
文静姝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丝丝心动的。
但她也清楚,就算回了风市,只要她继续干下去,业绩继续往上堆,升职是迟早的事,无非多等一两年。
在一两年和一家人之间选,她选一家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茶杯上,然后又抬起来看着韩主任,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柔软:韩主任,我要是说完全不动心,那是骗人的。我家人都在风市。我要是来了河市,离家太远了。说实话,我舍不得。我在风市也能继续干,就算一时半会儿提不了正科,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她会用我刚调过来时间太短不想频繁变动风市那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
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其实就是那句舍不得。
舍不得爸妈,舍不得二哥,舍不得爷爷奶奶,舍不得清平县那个永远站在巷口等她回去的奶奶家。
甚至舍不得风市供销社那间五六平米的小隔间、窗台上那两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薄荷和紫苏。
她上辈子活得太赶了,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地方。
这辈子不一样。
文静姝说完那句话,自己也笑了笑:韩主任,您别笑话我。我知道这理由听起来不太像干事业的人该说的话,但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韩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劝。
行,不勉强。韩主任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叹,说实话,你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当面拒绝正科级的人。而且拒绝的理由是舍不得家人。你要说舍不得平台、舍不得风市的什么发展空间,我还能说两句。你说是家人,那我没法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