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先别收拾了，”爷爷把切好的西瓜往文静姝面前推了推，“赶紧吃一块，你看你这一头汗，后背都湿了。东西放着慢慢收拾。”
奶奶在旁边已经拉过一把椅子在文静姝旁边坐下了，手里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这边扇着风：“对对对，先吃瓜，别管那些东西。你不吃，一会儿该不凉了。”
文静姝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嗯！”
凉。
甜。
文静姝一边啃西瓜一边眯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觉得自己像个被两个老人供着的小祖宗。
她连着啃了三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瓜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爽了……这一路骑过来，整个人都快热化了。”
奶奶看着她那副“我活过来了”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蒲扇又往她这边扇了两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你看看你，吃个瓜跟饿了好几天似的。”
文静姝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爷爷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带着关切：“对了静姝，你说你要住几天？单位让你下来办什么事？不是在市里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下乡了？”
“爷爷，不是坏事。”
她擦了擦嘴角，认真了几分：“我调到风市供销社以后，不是一直在搞采购嘛。李主任那边批了一个试点项目，由我们供销社牵头，在下面选几个大队搞集体养鸡场。我写了个方案，市里批了，资金也到位了，领导让我自己选址，选几个条件合适的公社当试点。”
爷爷听完，表情明显松快了几分，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集体养鸡，帮老百姓增收，政府牵头有保证，老百姓心里有底。”
对，大队统一建鸡舍，统一买鸡苗，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收益归集体，年底按工分分红。我负责前期落地。
你准备选哪个大队？
文静姝嘿嘿一笑：“我打算先在前进大队看看，大队长刘志国做事踏实，乡亲们也都挺实在的，对我还算信任。我在那边收过好几回鸡蛋，打交道比较顺畅。选好址以后，再把另外两个点定下来。”
奶奶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那你这几天都在外面跑？中午能回来吃饭不？”
“能！我早上出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凉快一点再出去转转。肯定不耽误回来吃饭。”
爷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你看准了就跟刘志国好好谈。养鸡这事看着简单，真搞起来头绪多着呢。鸡苗、饲料、防疫、销路，哪一环出了岔子都麻烦。你多跑几趟，把情况摸透了再定。
嗯，我知道。爷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奶奶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聊工作！
她拿蒲扇在爷爷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静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她歇歇！
爷爷被奶奶拍了一下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对对对，不聊工作不聊工作。静姝，你中午想吃什么？让你奶奶给你做。”
文静姝摆了摆手：“爷爷，我来做。我上回出差去河市，跟那边的一个嫂子学了好几道海鲜的做法，可好吃了。我今天中午露一手，让您和奶奶尝尝鲜。”
奶奶一听就急了：“你这孩子，骑了一路车，出了一身汗，还做什么饭？你坐着歇着，我跟你爷爷做就行。”
“奶奶，我真不累。再说了，我学了好东西不做出来，那不就白学了吗？”
“那你明天再做，”奶奶的语气不容商量，“今天你骑了四十分钟的车，热坏了，先歇着。明天你想做啥做啥，我跟你爷爷给你打下手。”
文静姝看她奶奶那副“你再争我就急眼”的表情，只好乖乖投降：“行行行，那我明天再露一手。中午吃什么？天热，要不咱们吃凉面？爷爷擀的面条，配上黄瓜丝、又爽口又解暑。”
奶奶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个好！天热吃凉面最舒坦了。老头子，你去和面擀面条，多擀点。”
爷爷“得令”一声，乐呵呵地站起来，挽了挽袖子就往厨房走：“你等着，我给你擀最薄最筋道的！”
文静姝看着他那个兴致勃勃的背影，转头看着奶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奶奶，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血压有一点点高，但医生说问题不大，注意饮食就行。
奶奶的语气带着一种都在掌控之中的笃定：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五花肉排骨肠的，我让他少吃点，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肯定偷吃。
文静姝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我回头跟爷爷说一声，让他听您的话。
你说了也没用。奶奶摆了摆手，嘴角却弯着，他也就听我念叨两句，念叨完该吃还是吃。不过你来了他高兴，高兴了血压反倒好一些。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奶奶站起来：行了，你坐着吃瓜，我先去给你收拾一下房间。那间屋子好久没住人了，被褥得换一换，窗户也透透气。
文静姝赶紧站起来：奶奶我帮您！
帮什么帮？你坐着！骑车骑了四十分钟，你不累啊？
不累！
奶奶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跟着。
奶奶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这间屋子，自从你们几个都大了以后，就没人住了。”
文静姝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床单：“奶奶，我以后常来。您别嫌我烦就行。”
“嫌你烦？我巴不得你天天来烦我。”
奶奶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那条薄被子：你爷爷前两天刚晒过的，说怕你冷不丁回来住，被褥潮了不好睡。你看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
文静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条被子，干燥蓬松，阳光晒过的那种暖融融的味道钻进鼻腔里。
奶奶，你们在家里什么都想着我。
不想着你想着谁？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吃的住的都不如家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文静姝站在旁边，看着她奶奶那双手在床单上熟练地抚平褶皱，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住下来，真能好好陪陪这两个老人几天。
枕头要不要换一个？这个有点矮了，你睡不惯的话，我那儿还有一个荞麦壳的。
不用不用，这个就行，我睡矮枕头也习惯。
她转身走出房间，过了不到两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台电风扇。
奶奶把电风扇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源试了一下，扇叶“呼呼”地转起来，带起一阵凉爽的小风。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扇叶的角度，正对着文静姝的床尾，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你四堂哥之前送来的，说这个电机是他亲手改的，风力大，不占地方。你年轻怕热，你来了就用得上。”
文静姝心里一暖，赶紧摆手：“奶奶，这是四哥给您用的，您自己留着。我不怕热，晚上开着窗户睡就行。”
奶奶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你四哥送来是给我用的，但我说了算，我说给你用就给你用。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热？风扇吹久了骨头疼。你年轻，火力旺，风扇给你用正好。”
文静姝看着奶奶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争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那行，风扇我用了。不过要是您觉得热，晚上随时来拿，我不跟您抢。”
“热什么热，”奶奶摆了摆手，“我这把年纪了，啥天气没过过？再说了，咱家有电风扇已经够好的了，你瞅瞅隔壁老赵家，连个台扇都没有，夏天全家人挤在院子里纳凉。”
奶奶说完又叮嘱了一句：“中午太阳毒，你上午先别出门。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凉快点了再出去办事。你这次来，又不急着一天两天就走，别把自己累坏了。”
文静姝心里暖融融的，使劲点了点头：“奶奶，我知道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行了，你先收拾着。我下楼给你爷爷帮忙擀面去。再打几个卤。”
文静姝利索地把自己带来的换洗衣服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
文静姝这回学聪明了，一直等到下午快三点才出的门。
正午的太阳实在太毒了，光是站在院子里泼盆水都能听见地面一声响。
她可不想顶着个大太阳骑四十分钟车，到了目的地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那多狼狈。
奶奶，我下午出门了啊。
知道知道，去吧，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留饭。
奶奶，晚上我不回来吃了。我去老师家吃，好久没见老师了，正好跟她说说话。您和爷爷晚饭不用等我。”
奶奶这才抬起头，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那你早点回来睡觉，别玩太晚。
文静姝嘿嘿一笑：那不能，我这么乖。再说了，老师家也没有多余的床让我打地铺啊。
奶奶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你等我一下，我给你找样东西。
过了片刻她走出来，手里拎着一顶草帽。
你爷爷前年买的，一直没舍得戴，说什么新的留着等正式场合，你说一个老头儿戴草帽有什么正式不正式的？你拿去戴，回头给他换个新的就行。
文静姝接过草帽往头上一扣，大小居然刚刚好。
她歪了歪头，冲奶奶咧嘴一笑：“奶奶，好看不？”
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帽檐往上拨了拨，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看，我们静姝戴什么都好看。路上慢点骑车，别赶。”
“我知道，奶奶您放心。”文静姝跨上自行车，冲门口挥了一下手，“爷爷！我走了啊！”
爷爷正蹲在院子里择一把小葱，闻言抬起头，冲她摆了摆手：“去吧，路上慢点！”
骑车沿着土路往前进大队的方向走，下午三点的太阳虽然比正午弱了几分，但晒在背上还是烫乎乎的。
她骑了三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前进大队村口那条小河边，几个孩子正蹲在河滩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其中有个小不点，脑袋上扣着一顶明显太大的草帽，整个人蹲在那儿，像一朵长在河滩上的小蘑菇。
文静姝忍不住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冲那边喊了一嗓子：舟舟！琳琳！
那个小不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舟舟地回过头来，整张小脸在看见文静姝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就炸了。
姑姑！！！！！
草帽也顾不上捡了，光着脚丫子就往她这边冲，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连鞋都没穿，脚底板踩在滚烫的河滩石子上也顾不上疼了，嘴里还喊着：姑姑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想你啊！！
他冲到自行车旁边刹住车，一把抱住文静姝的腿，仰着脸看她，脸都高兴红了，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小表情，让人看了心里软得不行。
舟舟仰着脸看着她：“姑姑，你有没有想我？”
“想了，天天想。”
那姑姑你这次能待多久？
今天下午不走，陪你玩到天黑好不好？
那晚上呢？
文静姝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晚上姑姑在你家吃饭，吃完了再走。
舟舟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那我也要跟姑姑一起吃饭。
文静姝看见琳琳还站在河滩上，手里攥着舟舟那顶草帽，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小姑娘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鼻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但眼睛亮晶晶的，没哭也没闹，就那么乖乖地站着。
文静姝冲她招了招手：琳琳！过来！
琳琳这才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了，跑到她面前站定，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静姝姑姑好。
文静姝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软了一下，弯腰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奶酪糖，塞进琳琳手里：拿着，回去跟小朋友们分一分。你一个人分，别让大的欺负小的啊。”
琳琳接过那包糖，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谢谢静姝姑姑！我一定公平分！”
不客气。对了琳琳，你爷爷在不在？
在的！爷爷在大队部！静姝姑姑，您是来找我爷爷的吗？
对，我一会儿去大队部找他有点事。你要是见着他了，帮我先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了，等会儿过去找他，让他别急着走。
琳琳点了点头，认真得像在接受什么重要任务：那我一会儿分完糖就去跟爷爷说！
说完转身就噔噔噔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舟舟摆了摆手：舟舟！明天再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