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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姝低头捏了捏舟舟的脸蛋:舟舟,姑姑要去你爷爷奶奶家坐一会儿,你是想跟小朋友再玩一会儿,还是跟姑姑回去?

舟舟连想都没想,一把攥住了文静姝的手指头,语气斩钉截铁:“跟姑姑回去!”

文静姝把舟舟歪到脑后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又顺手把他裤腿卷了一圈,裤腿太长,拖在地上准得绊一跤。

“姑姑我自己来!”舟舟伸手接过裤腿边,卷了两圈,又歪头想了想,又卷了一圈。

文静姝看着他那个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在他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我们舟舟真厉害,”

舟舟嘿嘿一笑,仰着脸:“那当然!”

文静姝把舟舟抱上自行车后座,舟舟小腿儿跨着,两只小短手自然而然地揪住了她腰侧的衬衫,攥得紧紧的,像两根焊上去的小桩子。

文静姝回头看了一眼他那个攥法,笑了一声:“你松一点,勒着我腰了。”

“松了怕掉下去。”舟舟不仅没松,反而又攥紧了一分。

“行行行,你攥着吧。摔不了你。”

文静姝又朝他手里塞了一颗奶糖:先含着,别噎着,路上不许跳。

舟舟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了一声,腮帮子鼓出一个圆滚滚的包。

她一条腿踩上脚踏,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舟舟在后座上颠了一下,两只脚丫子悬在半空中晃荡着,踩在空气里像踩自行车似的。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人看见她,眼睛一亮,嗓门隔着半块田就喊过来了:哎!这不是文同志吗!你咋来前进了?

文静姝放慢车速,笑着回了一句:李叔!我来看看我老师,顺便找大队长谈点事!

那你晚上上我家吃饭!你婶子可念叨你了!

不了李叔!我晚上在老师家吃!您替我跟婶子问好!

一路上,打招呼的声音不断,有喊“文同志”的,有喊“文副科长”的,有喊“静姝姑姑”的,有喊“小文”的。

文静姝这一趟骑过去,活像打了场游击战,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回句话。

自行车后座的舟舟全程“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比过年还高兴。

文静姝笑着应了几句,终于抽身出来,一脚蹬上脚踏,车子拐了个弯,远远看见了老师家的院子,心里才松了口气,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

好不容易骑到老师家门口,文静姝单脚撑地停下,长舒一口气:“舟舟,到了。下来吧。”

舟舟一听这话,两条小短腿一蹬,从后座上蹦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迈着小短腿就往院子里冲,一边冲一边喊:“爷爷奶奶!姑姑来啦!”

院门本就虚掩着,被舟舟的小手一推,“吱呀”一声全敞开了。

陈玉珍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这动静“噌”地抬起头来。

话音未落,舟舟已经冲到她面前了,一把搂住她的腿,仰着脸,眉开眼笑地汇报:“奶奶!姑姑来看我们了!还带我玩了!还说要给我吃好吃的!”

陈玉珍被他这一连串话砸得又好笑又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松开奶奶的腿,让奶奶起来。”

舟舟这才松了手,但还是寸步不离地站在她旁边,那小眼神时不时往院门口飘,怕文静姝走远了似的。

陈玉珍走近了几步,伸手把文静姝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语气软了下来:“路上热不热?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太阳还大着呢。”

“不热不热,我专门挑了下午凉快点儿才出发的,再说了,我戴了草帽。”

文静姝说着,拍了拍那顶明显大了两个号的草帽檐。

文静姝一边拆袋子一边问:“老师,师兄和嫂子呢?怎么没见着人?”

“去大队部了。你师兄在给村里的孩子补课,前段时间不是农忙嘛,好几个孩子落下了功课,你师兄说趁这几天天气好,赶紧给人家补上。你嫂子也跟着去了,帮着照看几个小的。”

“那舟舟呢?他怎么没去?”

“他上午去了,下午嫌热,说要在河滩玩。”

陈玉珍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研究一只蚂蚁的舟舟:“我们也没硬拽着他去。”

文静姝“哦”了一声,继续往外掏东西。

大米、小米、绿豆、绿豆糕、红枣、挂面、红糖、五花肉、两瓶米酒、毛巾、肥皂……一样一样摆上桌,很快占了半张桌面。

陈玉珍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沉默了两秒,“你要是再多来几趟,我们家仓库可以当供销社分店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你下次再来,再带这么多,我就不让你进门了。”

“那我下次来之前先在门口喊一声‘老师我只带了一斤米’,您再开门。”

“你少贫嘴。”

舟舟站在桌边,踮着脚尖往桌上张望,看着那些油纸包和干粮袋子,眼睛里写着“全是好吃的”,但嘴上很懂事地没伸手。

文静姝低头看了他一眼,弯下腰从挎包里摸出一小包奶酪糖:“拿着,一天吃两块,别吃多。”

舟舟攥着那包糖,小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郑重:“谢谢姑姑!我一天只吃两块,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文静姝在桌边坐下来,陈玉珍也在她对面坐下:你刚才说从河市出差回来?怎么跑那么远去了?

文静姝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从河市海鲜合作到肉联厂防暑物资,再到市里海鲜教学的盛况。

你倒好,出了一趟差,学了人家一桌菜回来。

陈玉珍又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瘦了一点,但精神头挺好。在单位干得怎么样?

挺好,李主任对我挺信任的,这次养鸡场试点的事,全权交给我负责。

养鸡场?

对。集体养殖的试点,方案报上去批了,资金也到位了。我今天来前进大队,就是跟刘志国大队长商量这事,看能不能把这里定成第一个试点。

陈玉珍正了正神色:你选前进大队,我是高兴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因为咱们这层关系,就放松了要求。既然要做试点,就要做出个样子来,比别的大队做得更好才行。

文静姝心里一热:老师,您放心,我选前进大队不是因为您在这儿。是因为刘志国这个人靠谱,老百姓实在,地方也合适。要是换一个大队条件更好,我也不会因为您在这儿就非选前进不可。

陈玉珍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动?”

“今天先跟大队长把大方向定下来,具体选址、规模、合作细节,后面再细谈。我刚从河市出差回来,单位那边也积了一堆事,但养鸡场这事不能拖,拖久了人心就凉了。”

陈玉珍听了,没再追问细节,只叮嘱了一句:“你跑归跑,自己身体要紧。”

陈玉珍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不耽误你去大队部了。快去快回,晚上等你吃饭。”

文静姝了一声,蹲下来捏了捏舟舟的小脸蛋:姑姑去大队部办事,你跟爷爷奶奶在家玩,我一会儿就回来。

舟舟嘴里还含着半块绿豆糕,含含糊糊地点头:那姑姑你要早点回来。

文静姝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稳稳地滑出了院门。

虽然大队部离老师家不算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但七月大太阳底下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骑车,两分钟就到,完美。

文静姝把车支在门口,还没走到台阶上,刘志国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文同志!你可算来了!琳琳那丫头一回去就跟我说你来了。”

刘志国迎到门口,脸上带着笑:“来来来,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晒得很。”

文静姝也没客气,在方桌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刘志国给她倒了杯凉白开,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带着询问。

文静姝开门见山:刘叔,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刘叔,市供销社批了一个集体养鸡场的试点项目,想在下面选两三个大队先搞起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前进大队。

刘志国的表情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带上了一点犹豫:集体养鸡......这个事,以前也不是没人提过。但是你也知道,前几年风声紧,谁家多养几只鸡都要被提溜出来批一顿,老百姓都被吓怕了。你这事......靠得住吗?

文静姝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接了话,“刘叔您放心,市商业局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正规手续、正规流程、正规审批,谁查都不怕。我是供销社的采购员,代表的是组织,不是我个人。”

“那就没问题了。”刘志国那根绷着的弦应声松开,“只要手续正规、不怕查,那我们前进大队全力配合!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刘叔,我来跟您说一下具体流程。前期建鸡舍的物料、鸡苗、一部分饲料由供销社提供,不用大队出钱。大队负责出地和出人工,后期日常管理也由大队安排人手,参与养殖的村民统一记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红。”

“鸡蛋的销路由供销社负责,供销社统一收购,但是价格会低一点。”

刘志国听完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前期都不用大队出钱,供销社把路铺到门口了,我们只出地方和人,鸡蛋卖给你们,价格低一点也是合情合理的。这搁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文静姝看他痛快,心里更踏实了,又补了一句:“刘叔,还有一件事。集体养殖跟自家散养不一样,防疫、饲料配比、鸡舍管理,都是技术活。我后面会请懂行的专家来给村民们做指导,不用大伙儿自己摸索。”

刘志国点了点头:“那敢情好。我们大队一不懂技术,二怕政策反复,三缺资金,现在你们供销社把这些事全包了,我们只出力气,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两个人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鸡舍选址聊到人员分工,从饲料来源聊到鸡蛋运输。

刘志国越聊越起劲,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大队哪块空地最适合建鸡舍了,他翻出一张手绘的大队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拉:“东边那块坡地,离水源近,离村子也不远,有树荫能遮凉,我觉得那块最合适……”

文静姝点了点头:“刘叔,您眼光准,那块地确实合适。刘叔,你们前期可以先开个社员大会,把情况跟大家说清楚,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如果大伙儿都愿意干,咱们再往下推进。”

刘志国已经站起来开始搓手了,“愿意!肯定愿意!这种好事谁不愿意?你放心,我今晚就开社员大会,明天早上就能给你准信!”

“刘叔,明天我过来,咱们一起去村里转转,把具体位置定下来。”

刘志国连连点头,“行行行!明天我陪你转,哪儿合适你说了算。”

刘志国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慨:“文同志,每次你来,都给我们前进大队带来好消息。上回是鸡蛋收购,这回是集体养鸡场,你简直是我们大队的贵人。”

文静姝被他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了:“刘叔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正好手里有资源,想着你们这边条件合适,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刘志国摆了摆手:“你这话说得轻巧,但别人手里有资源的时候,未必会想着我们这种穷大队。你惦记着我们,这份情我们都记着呢。”

刘志国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实在的感激:不行,今晚上你上我家吃!让你婶子杀只鸡!

文静姝地站起来,两只手连连摆着:刘叔您可饶了我吧!您家那几只鸡我是真不好意思再吃了!上回吃了一只,上上回吃了一只,再吃下去,你家的鸡都要被我吃绝了!

刘志国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但还是执拗地拉住她胳膊:那怎么行!你大老远来一趟,连顿饭都不吃就走?

我真在老师家吃,说好了的。刘叔您别跟我客气,以后养鸡场办起来了,有的是机会吃饭。

文静姝从包里掏出两瓶米酒,双手递过去:刘叔,这两瓶米酒是带给您的,不多,就是个意思。您别推,推了我下次不好意思来。

刘志国接过那两瓶米酒,低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过意不去:文同志,你看你,每次都给我拿东西。说实话,你给前进大队带好事来,这应该是我们给你送礼才对。

刘叔,什么送礼不送礼的,咱这是正常的走动。您把鸡场的事放在心上,就是给我送的最大的礼。

刘志国不再推辞,把米酒小心地放在桌上:文同志,你放心,这事我晚上就在大队会上提,跟各家各户通个气。要是大伙儿都同意,明天就能定地方。你明天还来不?

来,明天我还过来。到时候咱们再细聊选址的事。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文静姝站起来:刘叔,那我先回老师家吃饭了。

刘志国把她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