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坐定，茶水斟满，果盘摆好，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贺局长语气随和中带着几分认真：老文，贺明到你们局里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没？
文仲平赶紧接话：贺局长您这话说的，贺明同志表现非常好。踏实肯干，不懂就问，跟同事也处得来。我们王局长还专门跟我说过一回，说这个年轻人不错。
贺局长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那就好。我就是怕他转业回来不适应，部队跟地方差别大，他又年轻，毛毛躁躁的。
您放心，贺明同志适应得很好。我跟他聊过几回，他思路清楚，做事也利落。
“老文，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贺明这小子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地方上的事还不太摸门道，以后在你手底下干活，你该批评批评、该指导指导，不用看我的面子。”
文仲平笑着摆了摆手：“您这话说得太客气了。贺明这孩子我看着就踏实，部队回来的底子好，干事有章法，比我当年刚转业那会儿强多了。”
贺明坐在旁边，被自己爸和文仲平这一唱一和地夸得耳朵根明显红了，但没有插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
贺局长又接了一句：“也不用给多大优待，正常安排就行。只要别让他被人欺负了，他这个人不会来事，吃了亏也闷着不说。”
文仲平听明白了贺局长话里的意思是要护着。
他也接得自然：“贺局长您放心，贺明分到我手底下，就是我的人。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
贺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静姝：“静姝同志，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是代理科长了？”
文静姝点了点头：“是，今天刚定下来的。刘科长今天正式办了离职手续。”
贺局长点了点头：你们供销社报给商业局的情况，我知道一些。
你在风市这段时间干的活，我都看在眼里。
养鸡场试点、防暑物资采购、海鲜干货对接，桩桩件件都干得不错。
尤其是那个养鸡场试点的方案，思路很新，既解决了鸡蛋供应问题，又把下放的技术人员用起来了，这个想法很敢。
文静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还是稳着的：贺伯父您过奖了。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好在有李主任和赵主任支持，才敢放手干。
贺局长摆了摆手：“你不用谦虚。我干了几十年商业工作，什么人能干事什么人只会嘴上功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成绩，都是从老百姓的实际需求出发的。你一个年轻人，刚来市里不到三个月就能干出这些，不简单。”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至于代理科长的事，你不用着急。这就是个过渡，只要你这段时间稳住了，后面科长的位置，我会帮你们李主任在局里协调。商业局那边我也会帮你协调，你放心干你的活就行。你这样的年轻人，不该在代理两个字上卡太久。”
文静姝心里一热，赶紧接话：“谢谢贺伯父！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文仲平也在旁边接了一句：“贺大哥，您这份心，我们记下了。”
贺局长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帮。但主要还是她自己的能力摆在那儿，我就是帮忙协调一下而已。”
文静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贺局长这话说得不算满，但我会帮你协调这六个字的分量，在1970年的供销系统里，已经算得上是一颗定心丸了。
文仲平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贺大哥，静姝这孩子年轻，缺经验，以后还得靠您多指点。
贺夫人坐在旁边，目光在文静姝和文晏和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转头看林清君：“林姐，你们家两个孩子真有出息。闺女在供销社干得风生水起，我听说你们家晏和刚提了外科副主任？这么年轻就当副主任，整个风市人民医院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林清君被这一通夸得笑意藏都藏不住：“嗨，就是运气好，赶上了机会。”
贺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运气好？那是人家孩子自己有本事。”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文静姝：“静姝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大方、嘴甜、还有本事，你们一家子真有福气。”
林清君笑着招呼：“来，贺夫人，尝尝这李子，静姝带回来的，特别甜。”
贺夫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哟！确实甜！”
贺局长也尝了尝，点了点头：“这孩子确实有本事。好东西都能弄到手。”
贺夫人放下李子的核，转头看向文静姝：“静姝，我跟你说，你弄回来的那个民光床单真是太好了！现在还有没有？我家那个大侄女下个月结婚，正愁买不着好床单呢。
文静姝想了想：伯母，门市部那边可能已经卖完了，但仓库里应该还压了一批。您要的话，我给您留两条，你来供销社直接找我就行。
真的？！那太好了！贺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你是不知道，现在结婚想买条像样的床单有多难，我跟老贺说了好几回，他说你找供销社的人问问，我说我上哪儿找去？今天可算找着人了！
贺局长在旁边笑着摇头：你看你，一说到床单就停不下来了。
贺夫人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这可是姑娘一辈子的大事，床单是嫁妆里头最要紧的东西之一，你懂什么？
文静姝被她逗笑了：伯母您放心，床单的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给您挑两条花色好看的，您带回去给侄女看看，她要是不喜欢再换。
贺夫人一拍大腿：哎呀静姝你这孩子真是贴心！老贺你看，我就说这闺女有本事！
她又指了指贺局长的手腕：“还有这手表，全钢的，戴着走时特别准。现在市里那些干部家庭，谁家要是没有一块这个表，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文静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贺局长和贺明的手腕，果然，两人手上各戴着一块同款全钢手表。
她心里暗笑，贺局长是商业局局长，能弄到两块表根本不稀奇。
贺夫人又说：“你采购的那些海鲜干货也确实好。我照着那个食谱说明书做的虾皮粥，一次就成功了，我家老贺喝了两大碗，说比外面饭店做的还鲜。
文静姝被贺夫人这一连串的夸奖夸得心里是高兴的，她采购的那些东西，实实在在进了老百姓的家里、上了他们的餐桌，而且大家都说好，这种踏实的成就感，比什么表扬信都让人心里熨帖。
接下来两家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从单位趣事聊到年轻人的工作聊到家长里短。
文静姝注意到贺明始终话不多，但坐姿端正，该喝茶喝茶，该点头点头，偶尔被点名夸两句也只是腼腆地笑一下。
贺局长在旁边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四十了。
他放下茶杯：行了，今天也打扰得够久了，我们该走了。
文仲平赶紧站起来：贺局长您不多坐一会儿？茶还没喝完呢。
茶是好茶，但我明天一早还有个会，得回去准备一下。
贺局长说着已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老文，今天过来坐坐，认认门，以后咱们两家多走动。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随时找我。
文仲平连连点头：那必须的，您不来我也得去找您。您慢走，我送送您。
文静姝已经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纸袋子。
林清君接过其中一个递到贺夫人手里：“贺大姐，这里面是两盒茶叶和一包绿豆糕，都是静姝带回来的。您拿回去尝尝。”
贺夫人低头一看，赶紧摆手：“哎呀！我们来串门儿的，怎么还往回拿东西！”
文晏和也把另一个纸袋子递到贺明手里：“贺明哥，这袋是苹果和李子，也是静姝带回来的。”
贺夫人赶紧推辞：清君，我们是来你们家做客的，怎么能拿东西走？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也拿了东西来的，两家人走动，这是应该的。文仲平在旁边接过话头，贺大哥，你收下，就是个心意。
贺局长也明白了文家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冲贺夫人说：行了，收下吧。老文一家是实在人，以后多走动就是了，咱们也别推来推去的。
贺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清君，改天你们一家来家里坐，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贺局长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老文，你们家这待客之道，真是滴水不漏。
文仲平笑着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您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我们多准备几个菜。
一家人把贺局长一家送到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才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