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文静姝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确认该来的人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没来。
除了孟林还在乡下啃土路,李明风在家陪孕妻,其余七八个人齐刷刷地坐在大办公室里,她冲大家随意点了一下头:“同志们早啊。”
叶敏第一个抬头:“科长早!”
方学文跟着点了一下头:“早。”
文静姝走到办公室中间,拍了拍手:“各位,今天就是我代理科长的第一天了,我就不整什么就职演说那一套了,反正大家都熟,你们也知道我什么脾气。”
“大家不用紧张,平时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用因为换了个人就束手束脚的。原有的工作计划不变,该跑的采购继续跑,该跟进的调拨继续跟进。有问题随时找我,没问题就按自己的节奏来。我就一句话——按部就班,别出岔子。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好嘞”“知道了”“您放心”的应和,然后各回各位,该喝茶的继续喝茶,该拨算盘的继续拨算盘。
文静姝很满意这个反应。
文静姝冲大家笑了笑:“行,那各忙各的。有事我喊你们。”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隔间,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三分。
这个月她不打算出差了。
代理科长这个身份,说好听点是“过渡”,说难听点是“试用期”。
上面领导盯着看你怎么干,底下人也盯着看你怎么办事。
你出差跑得再勤快,在领导眼里是“坐不住”,在同事眼里是“飘了”。
这种时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在单位坐着,把每一件小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把业务科这摊子事兜得稳稳当当的。
至于养鸡场那边,孟林已经出发了,回来后汇报,她不用亲自跑。
防暑物资和海鲜干货的调拨也已经铺开了,各单位的采购需求正在有条不紊地消化中。
她有的是时间坐在这个小隔间里,把未来的几件事儿一件一件捋清楚。
文静姝默念了一句:系统,提取。
一秒钟后,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国风半身裙出现在她桌上。
是她之前送给露丝的同款。
她当时也是从系统里拿的,用来送礼。
结果谁能想到,这条裙子从东北戴维斯夫妇手里飞到漂亮国,最后变成一封从漂亮国寄回来的信,反手砸在她头上变成两万条出口订单。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比小说还离谱。
文静姝双手抱胸,歪着头开始审视。
米白色底色,浅蓝色提花,暗纹是缠枝莲的图案,A字版型,腰间用了暗扣收束,整体线条流畅,既保留了东方韵味又不会显得太“舞台感”。
两万条裙子,批量生产,不是手工定制。
所以她得考虑几件事:第一,面料。
要用市面上现有的、供应链稳定的国产面料。
第二,工艺。
刺绣这玩意儿好看是真好看,但量产太难了。
她可以适当增加一点刺绣装饰,但必须控制在“成本可控、产量可期”的范围内。
第三,版型。漂亮国那边的女士体型和国内不太一样,她上辈子虽然没去过漂亮国,但英专研究生那几年,英美文化课可是没白上。
露丝本人就是高个子、骨架偏宽的那种体型。
文静姝那次送她裙子的时候,露丝穿上去腰身刚好,但臀围那一片明显有些紧绷。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露丝吃多了红烧肉。但现在回头看,这根本就是版型问题。
她得在批量生产之前就把腰围和臀围的尺寸调大,衣长也要根据身高做几个档位,不能一刀切。
她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
“一、面料:以棉麻混纺为主,兼顾透气性和垂坠感,符合漂亮国那边日常穿着的需求。”
“二、刺绣:刺绣简化但精致化。合理计算增加刺绣的时间。”
“三、版型:腰围和臀围各放宽一寸半,衣长分三个档位,方便不同身材的人选。裙长调整,漂亮国的女士普遍比国内女性高,她决定加长两厘米,让裙摆刚好盖住小腿肚最粗的部分,视觉上更显修长。”
“四、配色:颜色也要调整,月白色和藕粉色确实雅致,但漂亮国现在市场的口味她摸不准,可以适当加几款更跳跃的颜色——深蓝、酒红、藏青、墨绿,既保留了东方元素又符合西方女性的日常穿着习惯。”
然后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果两万条裙子反响好,那她为什么不趁热打铁,多开发几个品类的服装产品线?
她上辈子是英语研究生,对西方审美多少有些了解。
西式风格追求剪裁和廓形,中式风格追求细节和质感。
如果她把二者结合起来,做成“东方元素+西式版型”的混搭风格,那在国际市场上就是独一份。
戴维斯夫妇在漂亮国那边的渠道已经打通了,露丝本人就是行走的广告牌。一旦两万条裙子卖得好,后面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
如果这次能做好,那就不只是“创汇”了,那是为国争光。
在1970年,中国轻工业品能走出国门、站上国际货架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要是她能借着这股东风,把“中国风服装”做成一个稳定的出口品类………
文静姝想到这里,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五、拓展品类:打造‘中国风’品牌矩阵。”
文静姝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
春夏款长裙(短袖、无袖、棉麻)、秋冬款长裙(长袖、厚棉)、节庆款(刺绣更丰富、色彩更鲜艳,适合圣诞节、感恩节等场合)、日常款(简洁、大方、易打理)。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她自己的初步想法和工艺要求。
她应该趁这次机会,多做几套不同风格的样品,作为礼物寄给露丝。
如果露丝喜欢,露丝会穿着这些样品出席各种社交场合,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等漂亮国的女士们看到露丝身上那些不同风格的裙子,自然会问“这是在哪里买的”,到那时候,订单就不是两万条了。
文静姝想到这里,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然后她把稿纸收起来,现在不是张扬的时候,等正式通知到了再说。
但她已经比别人多准备了半步,等到外贸部通知下来的时候,她的设计方案已经在桌上了。
她把国风裙叠好放回系统仓库,又把桌面上那几份交接材料重新摊开,摆出一副“我在认真工作”的架势,继续美滋滋地等着正式通知。
与此同时,隔壁大办公室里。
只有一个人的心思不在手里的文件上。
宋庆国坐在靠墙的工位上,手里攥着一支钢笔,面前的稿纸上一个字没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都快戳出一个小墨点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个念头:她怎么就成代理科长了?
当初文静姝刚调到风市那天,宋庆国就憋了一口气。
他为了那个副科长的位置等了多久?
他大伯宋副主任替他跑了多少趟?
结果一个县里来的小姑娘,上班不到两个月,连试用期都没过,直接空降到他头上。
那时候他刚知道业务科要空降一个副科长,心里那股不服气差点当场写在脸上。
他大伯宋德闻当时还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说你别不服气,人家有学历、有业绩,你去跟人家比什么?安安心心干你的活儿,别让人挑出错来。
他嘴上应了,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深得很。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大伯又跟他说了一句话:她那副科长估计当不久。你等着看吧。
他当时没敢多问,但他大伯在供销社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事调动比他吃的盐还多,他大伯说当不久,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当时心里甚至隐隐期待过,是不是文静姝要调走了?
是不是她跟哪个领导闹了矛盾?
是不是她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被上面盯上了?
他问:“大伯,您是说她会调走?”
大伯摇了摇头:“不是调走,是往上走。她那个能力,副科的位置装不下她。”
他当时还不太信,觉得大伯是不是太高看人家了。
结果呢?
人家不仅没走,副科长干得风生水起,防暑物资、海鲜干货、养鸡场试点、省里突击检查,桩桩件件都稳得跟铁打的一样。
这才几天?她真的上去了。
虽然不是正式科长,但代理两个字,在供销社系统里基本就是“预备转正”的代名词。
他大伯说过:“那丫头不是普通人,你争不过她,趁早换个方向。”
宋庆国当时还不服气,问他大伯:“她不就是会跑采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大伯看着他:“人家是研究生,能自己跑渠道、能对接河市海鲜、能搞防暑物资、能跟外贸部搭上线,你呢?你入行三年,你搞到过什么?”
宋庆国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跟人说“我跟文静姝一起竞争过副科长”吧?
宋庆国想到这里,钢笔尖在纸面上又洇出一个墨点。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翻开一页空白纸,然后他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文静姝升了科长,那副科长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按照供销社的惯例,这种内部晋升产生的空岗,一般会优先考虑科室内部人员,其次是系统内调任,实在没有合适人选才会从外面调。
而业务科内部,谁最有资格竞争副科长?
他资历够,业务科各岗位都轮过一遍,对上对下的工作流程都熟。
他大伯宋副主任是供销社的二把手,分管政工科和办事科,虽然不直接管业务科,但在班子会上有发言权。
如果他大伯在班子会上提一句“庆国对采购工作熟悉,业务能力也有提升,可以考虑”,那这事就有门。
他毕竟是宋德闻的侄子,李主任那边再怎么不待见他大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
宋庆国想到这里,隐隐觉得前途又有了点光亮。
而那个坐在小隔间里埋头翻台账的代理科长,此刻正用笔尖在一份防暑物资的调拨明细上划了一道线,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吐槽:叶敏这字写得跟鸡刨似的……回头得让她改改,不然以后当领导批文件多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