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翊宸看着她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文静姝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前期准备都差不多了，机器马上到位，面料也在路上了，纽扣也在对接，人工那边您也安排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干了。”
文静姝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站起来：顾市长，时间差不多了，我就不打扰您了。今天汇报的内容就这些，后续有进展我再随时向您汇报。
顾翊宸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快中午了，你要不要在政府食堂吃了饭再走？
文静姝被他这一问，先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画面：她跟顾翊宸并排坐在市政府食堂里，一人端着一个搪瓷托盘，旁边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白衬衫的干部，每一个人路过的时候都要往他们这桌瞟一眼，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快步走开。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她赶紧摆手：不了不了，顾市长您忙您的，我回单位食堂吃就行。中午出来得太久，怕办公室那边有事找不到我。
她心里那个小人却在疯狂摇头：跟他一起去食堂吃饭？那我明天就得成为市委大院热议的话题人物。
顾翊宸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也没再挽留，只是站起来：那我送你到门口。
文静姝赶紧站起来：不用不用，您忙您的，我自己下去就行。
顾翊宸已经绕过办公桌了：正好我也要下楼拿份材料。
文静姝看着他那个表情，算了，领导要送就送吧，反正出门也只是一段楼梯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文静姝走得不算快，顾翊宸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楼门口，她转头冲他说了一句：顾市长您留步吧，我车就在前面。
顾翊宸停下脚步：行，路上慢点。
文静姝转身推上自行车，走到大门口，推着车子出了院门，回头冲身后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而在她身后，顾翊宸站在二号楼门口，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他目送那道骑着凤凰女车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他喜欢她。
他看着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能力，每一步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是没想过表白。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好几回了，在食堂吃个饭，或者在某个工作汇报的间隙，不经意地说一句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但他每次想到万一吓着她了怎么办这个可能性，就把话咽了回去。
而且他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文静姝才二十岁，事业刚起步，正科还没正式下文，出口项目两万条裙子压在身上，她每天脑子里转的全是布料、纽扣、工期。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她兜底、能替她挡事、能让她心无旁骛往前冲的，而不是一个在她最忙的时候跑来表白的追求者。
如果他现在表白了，她该怎么处理？
拒绝他？那以后工作还怎么见面？
接受他？那些人会怎么说？
她靠顾翊宸上位的。
要不是顾市长罩着，她能有今天？
年纪轻轻就当代理科长，原来是有靠山。
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不想让她承受这些。
他不能让自己的存在变成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她配得上她得到的一切，靠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凭的是她自己的能力。
他只能等，等她站得更高、走得更稳，等别人再也没办法用那些话去议论她的时候。
到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他就在背后帮她兜着底，机器的事他去协调，人手的事他去安排，流程的事他去疏通。
她不来找他，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来找他，他就把能帮的都帮上。
至于别的……不急。
所以……不说了。
她刚二十出头，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也有耐心等。
………
回了单位，文静姝冲大家随意点了一下头，正要往自己那间小隔间走，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叶敏的大嗓门传过来。
“文科长！文科长！您等等我！”
“叶姐，你慢点跑。看你这样儿，不知道的以为你后面有狗追你。”
“比狗追我还兴奋！”叶敏冲到文静姝面前，一脸压不住的笑意，“您猜怎么着？李厂长那边看了纽扣，乐得跟过年似的！”
文静姝眉毛一挑，让她进小隔间，顺手把门带上：“细说。”
叶敏在她对面坐下：“我上午到了服装厂，李厂长正蹲在车间里跟老师傅研究裁剪排版的效率呢。我过去把那个装纽扣的小袋子掏出来，他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说他干了这么多年服装，什么扣子没见过？”
叶敏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结果我把扣子倒出来放他手心里，他低头一看……”
“李厂长把那颗樱花粉的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了一颗藕荷色的对着窗户光看，跟我说：‘小叶同志，这扣子……从哪儿弄来的？’我说是文科长找的渠道。他就一个劲儿点头，说：‘好，好，这扣子好，跟咱们的裙子简直太搭了。我做了二十多年服装，头一回见这么讲究的扣子。’”
叶敏继续汇报：“然后他们当场就拿样衣比了一下，把那颗藕荷色的扣子往裙子腰间一比，文科长，您不在现场是不知道，那叫一个绝配！比原来那个黑不溜秋的小圆点好看不知道多少倍。老周师傅原话是：‘这扣子一上，整条裙子的档次往上提了两档。’”
“李厂长怎么说？”她问。
“李厂长说，如果咱们供销社能长期供这种纽扣，他们服装厂以后接裙子单子，就再也不愁扣子配不上衣服了。他还当场问了一句，‘文科长那边能不能长期采购？我们厂以后做不同风格的衣裳，都可以用上。’”
文静姝点了点头：“行，纽扣的事我心里有数了。回头我跟李主任报备一下，走个正规采购流程。”
叶敏说完，又从包里抽出一沓纸：“还有这个，李厂长让我带回来的。他说这是他们服装厂近期的采购清单，让我拿回来给您过目。”
文静姝接过来低头一看，清凉油500盒、绿豆800斤、白糖500斤、毛巾200条、花露水200瓶、蚊香400盒，全是防暑物资，数量不大不小。
她又翻了翻，还有海鲜干货。
她抬起头看了叶敏一眼：“李厂长这采购单，倒是写得挺全。”
叶敏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凑：“我跟您说，李厂长是这么说的，‘车间马上三班倒了，工人们白天黑夜连轴转，大夏天的，咱们不能光让牛干活不给牛吃草。防暑物资是硬需求，绿豆汤得管够，清凉油得人人有。海鲜干货呢，就是给职工食堂改善伙食用的，三班倒确实累，光吃大白菜炖粉条，谁顶得住啊？隔三差五来个虾皮炒鸡蛋、墨鱼干炖汤，工人们吃着心里舒坦，干活也有劲。’”
李厂长为了这批出口订单是真豁出去了。
说实话，李厂长要的这些东西，在市供销社仓库里现在确实有富余。
文静姝在采购单末尾刷刷签了字：“批了。你拿去走流程，让李厂长交钱提货就行。顺便跟王姐说一声，这批货优先出，别让李厂长等太久。”
叶敏接过单子：“得嘞！我这就去办！”
叶敏正要拉开门，文静姝忽然又叫住她：“哎，叶姐，你等一下。”
叶敏转过身：“咋了？”
文静姝弯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掏出那个装着彩色发圈的小袋子，往桌上一放。
“拿着，给办公室的同志们分一分，让大家挑一挑。”
叶敏凑过来一看，袋子口微微敞开，里面露出来一截彩色提花弹力带。
叶敏眼睛“噌”地亮了，一把抓起来细看。
“文科长！这头绳也太好看了吧！这什么料子？摸着又软又弹！”
“够咱们办公室几个女同志分的。你拿去，让大家挑自己喜欢的颜色，别客气。男同志要是想给家里媳妇闺女带两根，也可以拿。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文科长，说真的，跟着您干活儿我心里头特别踏实。又有活干又有福利，这日子过得可太美了。”
“少拍马屁。”
“我认真的！您不信算了！”叶敏推开门，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
大办公室里很快就传来叶敏的大嗓门：“同志们！文科长发福利了！彩色头绳！每人都有！来来来别客气！”
紧接着是周晓棠惊喜的声音：“哎呀！这头绳也太好看了！叶姐你给我留两条红的！”
“你拿吧拿吧，多拿几根。”
大办公室那边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声：哇！这头绳好看！这根蓝色的给我留着！你一个男同志拿什么头绳？我给媳妇拿的不行啊？你媳妇知不知道你有这么贴心？你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