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盯着天花板发呆。
月底了。
服装出口那边虽然忙，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采购才是她的根，出口是锦上添花。
她坐直身子，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出厚厚一沓空白采购单。
“民光牌床单，50条。”她刷刷刷地写下去，“全钢手表，100块……英雄牌钢笔，1000支……猪肉斤……洗衣皂块……暖水瓶1000个……”
她接着往下填。
“白糖斤，绿豆斤，花露水2000瓶，蚊香2000盒，毛巾被500条，劳保手套2000双……”
这些都属于“老演员”了，她每次填采购单都少不了它们，供销社的门市部也靠它们撑着场面。
她写一张往左手边摞一张，写一张摞一张，桌角那摞采购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
写了一会儿，她停了停笔，忽然想起前两天系统刚买的那个荷叶柠檬山楂片。
这才是好东西。她又翻出一张空白采购单，刷刷刷地写上去，荷叶柠檬山楂片，5000件，清凉解暑开胃，还能降火。这年头大家伙食单一，咱们给老百姓来点新鲜玩意儿，这叫消费升级。
新鲜李子斤，苹果斤。产地现摘，果子个大汁多，甜过初恋。反正系统仓库里堆着也是堆着，不如把它变成供销社柜台上老百姓篮子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
她看着桌面上那厚厚一摞采购单，数了数。
不算不知道，一数吓一跳：五十三张。
五十三张。
不能怪她下手狠，实在是系统账户里的钱太少了。
她这个月采购了不少，但系统账户上的资金消耗也大。
她现在的系统余额虽然还够用，但如果不赶紧把物资变现成货款回笼，再这么花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捉襟见肘。
所以这53张采购单，既是给单位补库存，也是给自己“回血”。
她把采购单一张一张理整齐，又从抽屉里掏出一盒荷叶柠檬山楂片，推开办公室门，往三楼走。
她走过大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叶敏正跟方学文在低头对什么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黏在她手里那沓采购单上，怎么都移不开了。
叶敏的嘴张成了一个“哦”的形状，半天没合上：“方哥……你看见没有？文科长手里那一沓……全是采购单吧？”
方学文抬起头，目光扫过文静姝的背影：“嗯，是采购单。”
“那得有多少张啊？我看着怎么也得几十张……”
方学文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基本操作，你要习惯。”
叶敏把目光收回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量也太大了，我光是想想那堆采购单就头疼。”
刘青青坐在旁边的角落里，本来正低头对着一本账册较劲，听见这句话也没忍住抬了一下头。
她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那摞采购单的厚度她看不太清，但她心里那个她到底多厉害的认知又往上窜了一截。
周晓棠坐在叶敏旁边，正在写一份进度报告的初稿，手里的笔没停，嘴上却没闲着：我认识她这么久了，她哪次不是这种操作？你要习惯。
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抬头看见是她，先是一笑，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沓厚厚的采购单上，笑容就凝固了。
“静姝同志，”李主任放下文件，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好奇，“你手里那是什么？”
文静姝走到他面前，把那沓采购单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整整齐齐摞在他面前：“李主任，月底了，我想给单位补一批库存。这是采购单，您过目一下。”
李主任低头看了看那沓纸，又抬头看了看文静姝，然后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
“民光牌床单50条……”他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平静。
他翻到第二张：“全钢手表100块……”语气微微上扬了半个调。
第三张：“猪肉斤……”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第四张：“英雄牌钢笔1000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五张：“洗衣皂块……”他的后背离开椅背了。
第六张：“暖水瓶1000个……”他的腰板已经挺直了。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他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中间偶尔念出声，偶尔沉默，偶尔眉头紧锁，偶尔嘴角抽搐。
文静姝坐在他对面，端着搪瓷缸子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瞟一眼李主任的表情，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在默默倒计时了。
李主任翻到大概第四十张的时候，文静姝已经喝完了半缸子茶，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李主任翻到第五十张的时候，文静姝的脑袋已经“咚”地磕了一下桌面，自己惊醒过来，赶紧坐直了身子，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李主任翻完最后一张采购单的时候，文静姝已经靠着椅背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了。
李主任把最后一张采购单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
他抬头看着文静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静姝同志……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想把咱们供销社的账户清空吗？”
文静姝赶紧坐直了身子：“李主任，您要觉得太多了，我可以去掉几样……”
“去什么去？！”李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搪瓷缸子震得“当”一声响，“别人想采购都采购不到呢，你这好不容易有渠道，你还想去掉？你去掉我上哪儿找补去？你以为这些东西是我想批就能批到的？”
文静姝被他这一巴掌拍得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主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采购单，语气里带着一种又爱又恨的纠结：“你这些东西，品类对、数量足、价格合理，我挑不出毛病来。但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量确实不小，我得让财务科科长过来算一下，看看咱们账户上的余额够不够……”
文静姝早有准备：李主任，我最近确实接了不少渠道的消息，正好月底了，想着趁着资金周转还宽裕，把能补的库存先补上。后面到了秋天，这些东西只会更紧俏。现在买了放着，不亏。
这个我知道。李主任点了点头，“我跟你说，就算不够，我也会想办法把这批货吃下来。
你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市里老百姓正需要的，一样都舍不得砍。
民光床单、全钢手表、暖水瓶、花露水、蚊香，哪样不是紧俏货？你说让我砍哪样？
砍床单？那结婚的新人怎么办？砍手表？那人家等了好几个月还没拿到指标的人怎么办？砍暖水瓶？那冬天没暖水瓶的人怎么办？”
文静姝听着李主任这番发自肺腑的抱怨，心里那个小人在默默记笔记。
他做了一个决定：这样。我先不批，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让财务科方科长上来一趟，我跟他一起核算一下账户余额。如果够，我全批；如果不够，咱们再商量哪些先撤、哪些后补。但先说好，我舍不得撤任何一张，能留的尽量留。
文静姝点了点头：没问题，李主任您安排就行。
李主任拿起内部电话听筒：“喂？方科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现在。”
挂了电话，李主任看向文静姝：“你先别急着走，等方科长来了，咱们一起过一遍。静姝同志，该说不说，你这采购能力，我干了这么多年供销社主任，头一回见。我估计光是帮你批采购单，签字签得手都得酸。
李主任，那下个月我少报点？
少报？你敢少报试试？你少报一张，我就少收一份老百姓的好评。你现在是风市供销社的招牌，你报多少我批多少。你只管搞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文静姝嘿嘿笑了两声：李主任您这么一说，我下个月肯定继续发挥。争取让咱们风市供销社的柜台永远不掉货。
李主任又换了一种表情：“不过……这个荷叶柠檬山楂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文静姝早有准备，推到李主任面前：我同学给我寄来的，说是他们那边的新品，荷叶柠檬山楂片。我尝了，觉得不错。夏天不是胃口不好嘛，吃点这个，酸酸甜甜的，还能开胃降火。
她把那盒拆开：您尝尝，您吃完了给我意见。要是您觉得行，我就采购一批试试水；您觉得不行，那就不进了。
李主任塞进嘴里嚼了嚼。
酸味先上来，紧接着是淡淡的甜，然后是荷叶特有的清香。
嗯……这个不错，酸酸甜甜的，还有点清凉味儿。比咱们供销社柜台上那些老山楂片好吃多了。
他咂了咂嘴，又塞了一片放进嘴里：这个确实能开胃，吃完饭来两片，嘴里也清爽。你这个同学靠谱。”
“那当然了，我同学就没有不靠谱的。她跟我关系一直挺好的，有什么新鲜东西都先给我寄一份尝尝。”
“那行。”李主任把剩下的山楂片放回盒子里，“这个确实可以采购一批。现在市面上的零食太单调了，老百姓吃来吃去就那么几样。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新口味，可以慢慢推。”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李主任？您找我？”
“进来进来！”
方科长推门进来，看见文静姝坐在对面，又看见桌上那沓采购单，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在旁边坐下来，表情带着警觉。
李主任把那一沓采购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方科长，你帮我核一下，这些采购单加起来一共多少钱。看看咱们账户上的余额够不够。”
方科长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翻开，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表情变成“目瞪口呆”。
他把最后一张采购单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砸懵了的发闷：“李主任……这个量……”
“我知道量不小，你先算总数。”
方科长掏出随身携带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七八分钟，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
最后方科长把算盘一停，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推过来：“李主任，总数大概在这个数。”
李主任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清了清嗓子：“能覆盖吗？”
方科长点了点头：“能。账户余额够覆盖这批采购单，但是……覆盖完以后，余额就剩不太多了。”
“够就行。”李主任大手一挥，“没问题的话，我全批。”
方科长点了点头，又看了文静姝一眼：“文科长，你这批采购单也太壮观了。”
文静姝嘿嘿笑了一声，随口编了个说辞：“方科长您别笑话我。这不是月底了嘛，我寻思着前阵子太忙，一直没顾得上单位采购的事，怕耽误了七月份的门市部供应。趁这几天稍微松快一点，赶紧把该补的补上。”
李主任在旁边笑：“你这叫‘稍微松快一点’？你平时忙的时候我都怀疑你一个人顶别人一个科室的活儿。”
李主任翻到第一张采购单的末尾，在文静姝那份民光床单的签名栏里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翻到下一张，签了，再下一张，签了。
方科长站在旁边也不走，就看着李主任签字签到手软。
李主任签完最后一笔，把钢笔帽拧好，往桌面上一搁：行了，全批了。接下来就是走流程的事了，财务付款、后勤入库、门市部上柜，哪一样都不能拖。静姝同志，你回去以后立刻安排对接。
明白！我回去就安排叶敏和方学文跟进。李主任，那我先下去了。后面的事我会盯紧的，保证不掉链子。
李主任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你那边还有出口项目要盯着呢，别在我这儿耗太久。我这边的活干完了，你也该去干你的活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文静姝站起来，李主任，方科长，那我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