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文仲平从二楼楼梯口往下冲。

他身上的制服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也没翻好,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底下那两团青黑浓得能滴出墨汁来。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冲到一楼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扶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

“晏和!”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值班室的人都抬起头来。

贺明正弯腰给文晏和看胳膊,听见声音赶紧直起身,旁边的年轻干事也往后退了半步。

文仲平几个大步跨到文晏和跟前,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伤哪儿了?啊?我看看——”

文晏和嘴角也有一点蹭伤,不太明显,左边脸颊上有一小块淤青,不严重,但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格外扎眼,文仲平一眼就看见了。

他翻到文晏和左手腕那块红印子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又去翻右胳膊,看见袖口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布料裂了半寸长,翻着毛边,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

“身上有没有别的伤!骨头有没有事!内脏有没有事!刀?动刀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掀文晏和的衣服看,被文晏和一把按住了手:“爸,爸,我真没事。皮都没破几块,就是蹭了一下。您儿子是大夫,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文仲平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楼上听见小王说‘文晏和被人堵了’,我手里那个茶缸子差点没攥住!你是我儿子!你大晚上骑车走夜路,让人堵了,你让我能放心?”

文晏和看着他爸那张急得发白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爸这个人,在外面是公安局副局长,在局里说一不二,破案的时候六亲不认,谁求情都不好使。

可一碰上家里人的事,整个人就跟换了副面孔似的,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文仲平又低头去看他腿,文晏和裤子上膝盖那块确实有点灰扑扑的,蹭了脏东西,但没破。

“腿上呢?膝盖疼不疼?腰呢?有没有哪儿扭着?”

“爸,我真没事。我要是伤着了,我还能骑车过来?我走着来的都行。那五个人我下手有数,都是晕过去了,没死没残,后脑勺偏下的位置各敲了一下,醒过来就是脖子酸两天,您的人到了直接带走就行。”

文仲平瞪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想骂“你还挺有经验”,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对味儿,最后改成了一句闷闷的:“你倒是不慌。”

“我慌什么?我妹妹给了我个电击棒,身上又没伤着,我怕什么?”

文仲平这才松开手,转头看向贺明,语气又沉又冷,跟刚才那个急得跳脚的父亲判若两人。

“贺明,人呢?堵晏和的那几个,带回来了没有?”

贺明赶紧上前一步:“文局长,您放心,您一下来之前我就安排了。小赵带了两个人,骑摩托去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老槐树巷了。五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文仲平又转过头看着文晏和,语气缓了那么一丁点儿:“你先坐着,别动。贺明,你安排个人,去我家跑一趟,跟静姝和她妈说一声,就说晏和在路上遇上点事,人没事,在局里录个笔录,晚点回去,让她们别担心。”

贺明点头就要走,文仲平又叫住他:“等等。说清楚,人没事,皮都没破,就衣裳划了个口子。别的别多说,别让她们瞎想。”

“明白,文局长。”

贺明转身就叫了一个年轻干事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干事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撒腿就往外跑,自行车铃铛在院子里响了一串,渐渐远了。

文仲平这才转过头,伸手在文晏和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得文晏和往前踉跄了半步。

“走,上楼,去我办公室。”

文晏和“嘶”了一声,揉了揉肩膀,拎起那个布兜子跟在他爸后面上了楼。

文晏和走在后面,看着他爸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公安局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

桌子上堆满了材料,审讯记录、账本复印件、各类报表,摞得跟小山似的,旁边还摊着几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屁股,长短不一,有的才抽了一半就摁灭了。

墙角的单人床铺着一条军绿色的薄毯子,枕头歪着,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好好叠过了。

文仲平把桌角那摞材料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腾出一点空地方,冲文晏和扬了扬下巴:“坐。”

文晏和把那个布兜子往桌上一搁,打开,从里面掏出两个搪瓷饭盒,一个盒盖揭开是米饭,一个揭开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炒肉,菜把盒子塞得满满的,一点儿没洒。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林清君烙的葱油饼,温温的,没凉透。

“没撒。”文晏和说,“我没敢骑太快。”

文仲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复杂情绪,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说出一句:“你都让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架了,还有功夫管这个饭盒撒没撒?”

“那不能撒。我妈做的,专门给您送来的。要是撒了,浪费我妈手艺。”

文仲平把饭盒盖子扣上,没急着吃。

文晏和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开,松弛地交叠在一起。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玩意儿,往桌上一搁。

“爸,我真没事。静姝把她那个电击棒给我了。”

“静姝给你的?什么时候给的?”

“就我今天出门之前,她塞给我的,说让我随身带着。我当时还觉得她瞎操心,我一个大男人,骑个车去公安局能有什么事?结果还真让她说着了。”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文晏和把经过从头说了一遍——从巷口那五个人蹿出来拦路,到那个人说“你爸查得太欢了,有人不高兴”,再到动手的过程,最后他拿竹扫帚柄一人后脑勺敲了一下,那五个人现在还躺在巷子里。

“你说他们提到你了?知道你是谁、在哪个医院上班?”

“知道。堵我的时候就说了,‘文家老二嘛,县医院的外科大夫,现在市医院’。”

文仲平的脸色沉了下来,攥成了拳头搁在桌面上:“这是冲我来的。他们动不了我,就动我儿子。今天堵的是你,明天呢?后天呢?”

文仲平把饭盒盖子揭开。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你妈这手艺,还是这么好。”

文晏和看着他爸吃饭的样子:“爸,您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吧?”

文仲平嘴里塞着饭,摆了摆手:“忙,顾不上。”

“您那胃本来就不好,这么熬着,回头又得犯。”

“你怎么跟你妹妹一样啰嗦?”

文仲平嘴上嫌弃着,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看得出来是真饿了。

“今年怎么回事?你妹妹让人砍了一刀,胳膊上缝了好几针。你又让人堵了,刀都亮出来了。你们两个,真叫人不放心。”

“爸,”文晏和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五个人说,是冲您来的。他们说盯了我好几天了,说我爸查得太欢,有人不高兴,想绑了我威胁您收手。”

“不高兴。他们不高兴。他们拿国家的物资去黑市上倒卖,喝老百姓的血,他们还有脸不高兴。晏和,你记住,这帮人今天敢堵你,明天就敢堵你妈,后天就敢堵你妹妹。我要是因为他们不高兴就收手,那我这身衣裳就白穿了。”

“爸,这个案子……很棘手?”

文仲平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棘手。清玉县那个周秉义,把物资倒到黑市上卖了,中间经了好几手,现在往上查到革委会那边了。牵扯的人不少,阻力也不小。”

文晏和皱起眉头:“革委会?那您——”

“你甭操心这个。”文仲平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语气忽然沉了几分,“我跟你说个事。”

文晏和看着他爸那个表情,坐直了身子。

“今天这事,我得告诉你爷爷。”

文晏和知道这个“爷爷”说的是谁,许国栋,他亲爷爷。

文晏和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他对许家那边的感情一直比较复杂,许爷爷和许奶奶每年都寄钱寄东西,逢年过节也打电话,但毕竟没在一起生活过,亲近归亲近,总觉得隔着一层。

他爸要告诉就告诉吧,反正他也不在意。

“行。”文晏和点了点头,“您告诉呗。”

文仲平被他这个“无所谓”的态度弄得有点恼火,瞪了他一眼:“你当是小事呢?你被人堵了,五个人,你一个人对五个,你让你爷爷知道了,他什么反应?他那个暴脾气,搞不好明天就派警卫员过来,把你绑回首都去,你信不信?”

文晏和想了想他爷爷那个性格,还真有可能。

“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该说还得说。今天这事不是小事,得让他心里有数。万一真有人想拿你和你妹妹做文章,你爷爷那边的关系网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文晏和点了点头:“成,您看着办。”

文仲平看着儿子这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忽然觉得有点憋屈。

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像他妹妹,静姝要是遇到这种事,早就跳起来跟他掰扯半天了,又分析又出主意的,哪像这个儿子,一句“您看着办”就完了。

“还有,你今天晚上别骑车回去了,我安排个人跟着你一起回去。这几天局里人都紧张,万一路上又有人堵你……”

“爸,真不用。我自己能……”

“我说安排就安排。”文仲平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不让跟,那今晚就睡我办公室,明天早上我让人送你回去。”

文晏和看他爸那个表情,知道犟也没用,只好点了点头:“行吧。”

他站起来,把那两件衬衫叠好放在文仲平床头的枕头旁边。

“爸,没别的事了吧?有点晚,我回去了,要不然我妈和静姝该担心了。”

文仲平正准备给首都打电话,他听见这话看着儿子。

他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噎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文晏和已经站起来了,拎起那个空布兜子。

他看了看他爸那个表情:“爸,您那饭盒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妈特意多放了油,葱油饼也是新烙的。”

文仲平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爸文德正每次从外面回来,他从来不问“爸你累不累”“爸你吃没吃饭”,就是闷着头该干嘛干嘛。

后来有了静姝,那丫头每次见他回来,第一句话永远是“爸你饿不饿,我给你盛饭”,第二句话是“爸你今天累不累”。他那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一对比,差别就出来了。

儿子就是不如女儿贴心。

虽说晏和今天也来送东西了,大老远骑了二十分钟车,还差点让人堵了,但来了之后,放下东西,说了两句话,扭头就走。

“路上慢点,别骑太快。”

“知道了,爸。”

文晏和拉开门,回过头来又看了他爸一眼。

“爸,那饭您趁热吃。”

文仲平摆了摆手,嘴角弯了一下:“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