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蹑手蹑脚下了楼。
到了灶房，文静姝从系统仓库里往外掏鸡，那只被系统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毛都褪好了的土鸡，在她手里挣扎着扑棱了两下翅膀。
她一把按住那只鸡，嘴里念念有词：“老实点儿，你已经是只死鸡了，配合一下。”
鸡当然不配合，确切地说，是鸡身上的最后一点神经反应。
但文静姝没工夫跟一只死鸡较劲，她手起刀落，咔咔两下把鸡剁成块，扔进搪瓷盆里，冲了两遍血水。
其实她上辈子连鸡都没剁过。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这年头想吃鸡就得自己动手，她跟林清君耳濡目染了几个月，剁鸡的手法已经很能唬人了。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文静姝抬头往楼梯口瞟了一眼。
果然是林清君裹着那件棉布衫子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
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松松地拢在脑后，眼泡微微肿着，明显昨晚没睡踏实。
但她一看见灶台上的搪瓷盆，眼睛立刻精神了。
林清君从楼梯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灶台边，低头往盆里看了一眼，鸡块剁得大小均匀，已经过了水，干干净净地泡着。
她顺手摸出砂锅，开始装水。
这就是她们母女之间的默契。
文静姝从哪儿弄来的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总能弄来。
这几个月，家里桌上时不时多出点稀罕东西，有时候是半扇排骨，有时候是一兜子鸡蛋，有时候是几盒点心。
林清君从来不追根问底，顶多皱着眉嘟囔一句“又花钱”，然后该炖炖该炒炒。
她心里有数，闺女是供销社业务科科长，手里有渠道、有人脉，弄点稀罕东西不算出格。
再说了，这年头谁家不吃点计划外的东西？
砂锅里的水烧上了，林清君往里头搁了两片姜、几段葱，想了想，又从橱柜深处摸出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党参，文静姝上回从系统里取出来塞给她的，当时还嘴硬说是“同事出差带回来的”。
“放两片？”林清君问。
“放。”文静姝把鸡块倒进砂锅，又顺手抓了一把红枣扔进去，“二哥昨天受了惊吓，补补气血。”
母女俩在灶房里忙活，一个炖鸡一个烙饼。
鸡汤在锅里慢慢地炖着，香味一层一层地往外涌。
文静姝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林清君正在案板上切咸菜丝，听见了，头也没抬，“你先垫一口，等会儿你二哥下来一块吃。”
“我不吃，我等着吃鸡。”
“大清早吃鸡？你也不怕腻。”
“我中午又不在家吃，您让我喝碗汤总行吧？”
林清君切咸菜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又要去哪儿？”
“去下面县里看养鸡场。这两天鸡苗都到了，前进大队、胜利大队、红旗大队三个试点都进鸡了，我跟李主任约好了，今天跑一趟，看看鸡苗的成活情况，顺便检查一下三个大队的鸡舍配套设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时间来得及，可能还会去县里门市部转一圈，看看柜台上的情况。今天任务挺重的，估计得跑一天。”
林清君点了点头，咸菜刀又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起来，嘴里念叨着：“那鸡苗都到了，养鸡场算是正式办起来了？”
“嗯，算正式建成了。从选址到鸡舍建成，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三个大队同步推进，总算落地了。今天去看看鸡苗的情况，要是成活率没问题，第一批鸡蛋预计九月底就能上柜台。”
林清君“嗯”了一声，手上的刀没停：“那挺好。你那个方案我当初看了就觉得靠谱，三个大队一起搞，成了就是全市的样板。”
“成不成还得看后面几个月，养鸡这个事，关键在防疫和饲料，鸡舍建好了只是第一步。我让方教授和宋教授盯着红旗大队那边，他们是专业的，有他们在，那批鸡苗的成活率起码能多两成。”
文静姝一边干活一边跟她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她爸案子进展，聊她妈单位那个新来的小年轻笨手笨脚，聊隔壁张婶昨天串门时说的八卦，声音都不大，人声和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
七点多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听就是文晏和。
文晏和出现在灶房门口的时候，头发还带着点湿气，一看就是刚洗过脸。
他看见文静姝站在灶台边上：“静姝？你怎么起这么早？”
文静姝冲她二哥咧嘴一笑：“二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都睡到日上三竿似的。我好歹也是个科长，上班比您这当大夫的还准时呢。”
文晏和吸了吸鼻子：“炖鸡了？难怪我在楼上就闻着味儿了，香得我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了台阶。”
林清君从灶台那边回过头：“专门给你炖的，你妹天不亮就弄了一只鸡回来。你白天在家，把汤喝了，锅里还多着呢，中午你自己热一热，别舍不得喝，放坏了糟蹋东西。”
文晏和太清楚他妹的作风了，什么“天不亮弄了一只鸡回来”，这话听着轻巧，可一只活鸡在这个年代哪是那么好弄的？
就算她是供销社业务科科长，弄只鸡也不是打个哈欠就能办到的事。
她肯定是一早就起来了，去外面拿了鸡回来，又赶着上班，才这么早下楼。
“静姝，你今天不是要去县里看养鸡场吗？那么忙还起大早给我炖鸡。”
“你管我跑不跑呢。”文静姝仰着脸冲她二哥咧嘴一笑，“你从省城回来，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在供销社干了这么久，别的不说，弄只鸡的本事还是有的。你多吃点，补补。晚上我回来给你炖红烧肉。”
“你今天上一天班，晚上还要炖红烧肉？你不嫌累？”
“累什么？炖个肉能累到哪儿去？”文静姝理直气壮地说，“你昨天受伤，回来还不许我给你补补？再说了，妈炖的红烧肉比我做的好吃，我回来打下手还不行？”
林清君在旁边把咸菜丝和酱豆腐端上桌：“你别给我揽活儿，我白天上班也累着呢。”
“那我做，我主勺，您指导。”
“你那个手艺，炒个鸡蛋还凑合。”
“妈，您也太瞧不起人了，我上回做那个红烧肉，您不是说好吃吗？”
“那是因为酱油放多了，咸的，你二哥不好意思说。”
林清君把饼端上桌，又盛了三碗鸡汤。
文静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哈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慢点，没人跟你抢。”林清君瞪了她一眼，又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文静姝一边吃一边看着墙上的挂钟，快七点半了。
她三两口把碗里的汤扒完，站起来就跑：“妈，二哥，我得走了，李主任和孟林他们约好了八点在供销社门口集合。”
林清君看着她挎包往肩上一甩就往外冲：“中午自己找地方吃，别凑合！”
“知道了！”文静姝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