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平时三楼总会有人在走动，财务科的人来汇报、秘书科的人送文件，可今天整层楼像是被抽空了。
可等文静姝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就看见好几个脑袋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往三楼方向看，跟看什么大戏似的，有门市部的，有后勤科的，还有财务科的一个小姑娘。
几个人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说话，看见文静姝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文静姝看见她们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凑热闹。
是啊，公安来抓人，这么大的动静，单位里怎么可能没人围观？
她甚至觉得，要是她站在那些人的位置上，她也会探头探脑地打听消息。
其实，她现在就想骑车去公安局找她爸打听消息，但是她怕被她爸骂。
她这人，骨子里也是个爱听八卦的，这是人的天性。
这年头单位里出个事儿，比过年都热闹。
有人看见她了，几个脑袋“嗖”地缩回去，然后又慢慢探出来。
文静姝没理他们，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
她心里想的是：这帮人还有心情看热闹，说明他们跟这事没关系。
心里坦荡，才有力气看别人的笑话。
要是真跟案子沾了边，这会儿早躲在屋里吓得腿软了，哪还有闲心站在走廊里打听消息？
她路过后勤科门口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过去。
结果……没跑掉。
后勤科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只手伸出来，精准无误地攥住了文静姝的胳膊，然后猛地一拽。
文静姝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陈科长！”她看清楚是谁，哭笑不得，“您这是干什么？吓我一跳！”
“进来进来！”陈科长把她薅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然后又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给她反抗的机会都没留。
文静姝心里想，要不是这是在供销社大院里，要不是拽她的人是陈科长，她真要以为自己被绑架了。
不得不说，陈科长要是去干绑架，估计是一把好手。
后勤科办公室里，石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还坐着人事科的郑科长和财务科的方科长，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像在开小会。
陈科长压着嗓子问：“静姝！到底怎么回事？赵副主任怎么也被带走了？我跟你说，刚才我在楼上看见公安带着人进来，上了三楼直接进了李主任办公室，没一会儿就把赵副主任带下来了，赵副主任脸都白了，路都走不稳。到底什么事？”
文静姝坐在椅子上，心里盘算着该说多少。
证据确凿被带走了，李主任也跟她说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说太多也不好，案子还在进行中，有些事情她也不能肯定。
而且她的消息来源是李主任，李主任跟她说是信任她，她要是转手就把所有细节都抖落出来，那就太不懂事了。
“赵副主任涉及到清玉县那个案子了。”文静姝斟酌着措辞，“听说，是给人安排工作了。”
“安排工作？”陈科长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跟你们说，我早就发现了！”
她转头看着石科长和许科长，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记不记得？咱们供销社年年有招工考试，各县也有分配名额，别管多少，反正年年都有变动。可清玉县呢？清玉县供销社年年都不用分配，年年都说‘人员充足，不需要新增’。招工考试也没见他们招多少，但编制始终是满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县供销社，人员那么稳定？谁家没有个退休、调动、离职的？怎么可能年年都‘人员充足’？”
陈科长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我当时还跟赵副主任提过一嘴，说‘赵主任，清玉县那边是不是有点问题’，赵副主任说‘人家管理得好，人员稳定是好事’，我就没再多想。现在想想，哪是人员稳定啊？那是萝卜招聘！一个萝卜一个坑，坑早就被人占了！我早觉得不对劲了，就是没人往下查。”
文静姝看着陈科长，心里真佩服。
陈科长这个人，不愧是秘书科出来的，文件看多了，对数字敏感得很，从“清玉县年年不分配”这个细节里就能看出问题来。
别人看不出来的门道，她翻两页文件就能琢磨出不对劲来。
要不是她没证据，不然早几年就查出来了。
“陈科长，您真是……”文静姝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不用这么看着我。”陈科长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我就是秘书科待久了，文件看多了，各个县的编制报表、招工计划、人员调出调入，我这儿都有底，自然看得出来。你们别的科室接触不到这些台账，不知道很正常。而且这种事，光看出来没用，得有证据。我就是想到那一步，也没法往下查。”
石科长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毕竟是赵副主任分管线的，这会儿脸色也不好看。
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没想到这点事情牵扯到这么多人。赵副主任……唉，我跟了他好几年了，他这个人，平时看他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不拘小节，人也随和，从来不摆架子，就是爱占点小便宜。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来。”
“咱们供销社内部估计要大换血了。”石科长叹了口气，“赵副主任分管不少科室，都是供销社的命脉。他被带走，科室的人肯定要查一遍。”
他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这下好了，省供销社那边肯定也快知道了，咱们供销社估计要大地震了。接下来日子难过了，从上到下估计都得查一遍。而且你们想想，赵副主任能安排人去清玉县，那别的县呢？别的人呢？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土松了，底下还不知道埋着多少根呢。”
陈科长也发愁，叹了口气：“我们秘书科估计又要忙了。写整改材料、配合调查、整理文件档案，这些活全是我们科的。当初还让清玉县写整改材料呢，这回写的可是咱们自己的。”
她越想越头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偏过头看着文静姝：“静姝，我跟你说个事。”
“陈科长您说。”
“你们业务科现在忙不忙？”
文静姝想了想：“不算太忙，日常调拨按计划走，怎么了？”
“能不能把周晓棠借调到我们秘书科？”陈科长往前探了探身子，“周晓棠那个丫头真是不错，能干，脑子清楚，笔头子利索。上回她给业务科写的那份出口项目进度报告，我看了，文笔是真地道，条理清楚，数据详实，比我们科那几个年轻人强多了。现在我们科要写整改材料，人手不够，我想借她过来搭把手。”
文静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您跟晓棠本人说了吗？”
“还没，我这不正跟你商量呢嘛。你是她直接领导，得先问你。”
文静姝点了点头：“陈科长，这件事我没意见。晓棠借调手续就剩一个月了，让她去秘书科帮帮忙没问题。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件事得问问晓棠本人的意见，我尊重她本人的想法。晓棠有能力，其实更适合秘书科，她那个文笔和条理性，在业务科干采购对接有点屈才了。如果她想留在秘书科，我不拦着，我不能阻碍个人发展。”
陈科长一听这话，脸上的愁容散了几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回头找晓棠聊聊，看看她什么意思。要是她愿意，咱们过段时间一起去找李主任，让李主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晓棠正式调到秘书科来。市里现在缺人，李主任要是肯点头，这事儿就有门。”
文静姝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您来找我，咱们一起去找李主任说。”
陈科长满意地拍了拍文静姝的手背：“那感情好。”
文静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陈科长，业务科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再告诉你们。”
“快去快去。”陈科长冲她摆了摆手，“有消息别忘了告诉我啊！赵副主任那边要是有什么新情况，你可得跟我说一声，我心里好有个数。”
“知道了。”文静姝冲几位科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后勤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