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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军区家属院。

许晏安正一只手收拾东西,左胳膊吊着绷带,右手把几件换洗衣裳往帆布包里塞。

许国栋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眼睛盯着大孙子那只笨手,越看眉头越拧。

许老太太拿眼睛瞟老头子,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晏安。”许老太太终于没憋住,“你这才待了一天,屁股都没把咱家沙发焐热乎,就急着往回跑?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要不……再待两天?你爷爷这两天正念叨着要带你去老战友家串门,人家还问了好几回,说老许家大孙子在东北当副团长,啥时候领来给我们瞅瞅。”

许晏安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我回去找静姝,还有任务。”

许国栋那边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当”一声脆响,小老头往藤椅背上一靠,嘴撇了撇,压着嗓子嘀咕:“任务……那也算任务?不就是回去给静姝递个消息嘛,你就直说想家了不就得了,谁还能拦着你?还任务,你当你爷爷没当过兵?你这小子还跟你爷爷还打上官腔了。”

许老太太可不干,一巴掌拍在老头子后背上:“你闭嘴吧你,孩子说正事呢你搁这儿拆台。晏安,你别理你爷爷,他这两天闲得慌,逮谁跟谁抬杠。”

许晏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爷爷一眼,没反驳,把帆布包往旁边一搁。

许国栋一看他不接茬,更来劲了,坐直了身子,嗓门也拔起来了:“你小子打小就这样,嘴比石头还硬!在东北待了那么多年,回家待两天就走,你爷爷我还没跟你唠够呢……”

“爷爷。”许晏安打断他,“你也说了晏和受伤了,不放心,我爸那边案子正忙着,家里没人照顾。我早点回去盯着,我能打,可以保证家里安全,要不我不放心。”

许国栋提醒他:“你受着伤呢!”

老头子伸手一指大孙子那只吊着的胳膊,指头差点戳到许晏安绷带上去:“你瞅瞅你瞅瞅,你这胳膊还吊着呢,回去以后还不一定谁照顾谁呢!你倒是能打,你拿哪只手打?左手还是右手?单手劈砖啊?”

许晏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倒是许老太太急了,几步走到孙子跟前,伸手就要去摸他左胳膊:“对对对,你爷爷说得对。你明天走的话,一会儿先跟我去趟军医院,让大夫好好给你看看胳膊。你那个伤在东北处理的,谁知道处理干净没有?回去之前必须在这边再瞧一眼。让大夫给你好好检查检查,拍个片子什么的。”

许晏安摇了摇头:“不用,奶奶,您自己就是军医,您看过了就行。”

许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我看过了?我是看过!我看着是问题不大,严重的软组织挫伤,骨头没事,筋也没断,养着就行,东北那边军医院处理得也不错,可回去之前你就不让医生再看一眼了?我可不放心。而且……”

老太太话锋一转:“听奶奶的,一会儿去医院,看完伤,咱们再去百货大楼给静姝买点东西。我前两天去百货大楼,看见人家年轻姑娘们穿的那个裙子,可好看了,浅色的、花的、带腰身的,静姝那孩子长得俊,穿上准保比她们都强。我给她买几件。”

许晏安本来还想推,一听“给静姝买衣裳”,把到嘴边的“不用”咽回去了,点了点头:“那行。看完伤去百货大楼,我给静姝也挑几件。”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

许国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许老太太也愣了半拍,随即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许晏安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让你去医院看伤,你推三阻四的,说给静姝买衣服你倒答应得痛快!你奶奶我就这么不值钱?”

许晏安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许国栋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儿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爷爷我这张老脸,还不如静姝那丫头的一条裙子好使。”

他站起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小刘!”

警卫员小刘从门外探进头来,腰板挺得笔直:“司令!”

“安排车,一会儿去军医院,再去百货大楼。”

“是!”小刘脚跟一碰,转身就跑。

许老太太转过头,冲厨房方向又亮了一嗓子:“王妈!王妈!”

保姆王妈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老太太,您说。”

“晚上多买点菜,买点五花肉和排骨,再炖两只鸡,晏安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给他补补。对了,晚上卫东一家也过来吃饭,人多,菜多做几个!”

王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知道了老太太!我这就去,我多挑几样!”

不到十分钟,院子里响起汽车喇叭声。

许国栋从藤椅上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小刘车备好了就走,别磨蹭了。”

许老太太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晏安,你一会儿到了医院听大夫的,别跟人家拧着来。人家让你拍片子你就拍,让你热敷你就热敷,别仗着自己是军人就不当回事——”

“知道了奶奶。”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每回都说知道了,到了地方就把话当耳旁风。”

许国栋嘴上叨叨:“你看你奶奶,你才回来一天,她恨不得拿根绳把你拴裤腰带上。”

许老太太都没看他:“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军医院离军区家属院不远,车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许国栋的座驾一进医院大门,岗哨那边就有人认出来了,电话比人腿快,许晏安刚扶着他奶奶下车,医院院长就带着一溜人从办公楼里小跑着迎出来了。

院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许司令!老领导,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身体哪儿不舒服?快快快,里面请,我这就安排全院会诊……”

许国栋摆了摆手,往旁边一让,把许晏安给亮出来了:“不是我,是我孙子。胳膊受了伤,从东北带回来的,你们给好好看看。”

院长的目光“唰”地转到许晏安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侧身让路:“哦哦哦!这边请这边请!”

他立刻转头冲身后几个科室主任交代:“赶紧的,骨科刘主任、外科张主任,都过来,给好好看看。”

许晏安被几个白大褂簇拥着往检查室走,回头看了他爷爷奶奶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一个软组织挫伤,至于吗?

许老太太冲他摆摆手,嘴里念叨:“去吧去吧,查清楚奶奶才放心。”

一群人呼啦啦把许晏安围进了诊室,拍片子、看片子、摸骨头、问症状,忙活了将近三十分钟。

骨科刘主任拿着片子对着光看了半天,又让许晏安做了几个动作,最后放下片子:“骨头没事,关节间隙正常,就是比较严重的软组织挫伤,东北那边的军医院前期处理得不错,冷敷和固定都做到位了。后续就是热敷、理疗、适当活动,慢慢恢复,问题不大,后续不影响训练。”

许老太太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这才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嘴上还不忘数落:“我说什么来着,软组织挫伤,跟我看的一样,非来一趟不可。”

许国栋斜了她一眼,没吭声,心里想的是“刚才在家里急得直跺脚的不知道是谁”。

算了,也惹不起。

许国栋站起来,冲专家点了点头:“费心了。”

院长在旁边搓着手连说“应该的应该的”,一行人又呼啦啦送出来,跟迎出来的时候一样殷勤。

从军医院出来,一行人直接杀向百货大楼。

许晏安坐在车上,右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一会儿要给静姝买点什么。

到了百货大楼,许晏安目标明确,进门直奔布匹柜台。

他上次在东北陪静姝逛供销社,看她盯着那些花布两眼放光的样子,记在心里了。

这回在首都百货大楼,那布的花色比风市供销社的柜台丰富多了,他站在柜台前头,一样一样地看,看得格外仔细。

蓝底白花的、红底碎花的、素色卡其的、藏蓝华达呢的,还有几匹鲜亮的的确良,他指着其中一匹浅蓝色的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同志,这个我看一下。”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一看许晏安那身军装和肩章,又瞅见后头跟着的许国栋和许老太太,态度热络得不行,赶紧把布抱过来:“同志,这匹这是今年新到的货,颜色正,做裙子做衬衫都好看。”

许晏安点了点头:“来六米。”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匹,“这个也来六米。”

他再一指素色卡其的,“这个八米。”

许老太太在旁边一看这架势,嘴角抽了抽,凑过来小声给他当参谋:“晏安,那个浅蓝的好,静姝皮肤白,穿浅蓝衬人。红底碎花那个也好看,年轻姑娘穿着鲜亮。哎你瞅瞅旁边那匹藕粉色的,那个也不错,你问问人家有没有。”

许晏安看了看,有点拿不准:“奶奶,您说哪个好?”

许老太太一挥手:“挑不好就都要!”

许国栋站在旁边,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背着手看热闹,等看到售货员一趟一趟从货架上往下搬布,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抽了。

许国栋扭头冲警卫员小刘使了个眼色。

小刘心领神会,赶紧往前挤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往柜台上一搁:“同志,算账。”

许晏安正一只手掏兜,要把自己那点津贴费拿出来,被许国栋一把按住了手腕。

老爷子劲儿不小,按得许晏安手都抽不出来:“你收着,你那仨瓜俩枣的留着自己花。回去给静姝买点零嘴啥的,别口袋比脸还干净。这趟我掏。”

许晏安也没多争,想了想,把兜里那点钱又揣回去了。

爷爷说得对,回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现在爷爷愿意花就让他花吧。

布匹柜台扫完了,许晏安又转战成衣柜台。

他挑衣服比挑布还利索,看中哪件直接让售货员拿号。

许老太太兴致勃勃地跟过去。

成衣柜台上挂着各式衬衫、外套、裤子,许晏安看中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摸了摸料子,转头问许老太太:“这个行吗?”

“行,静姝穿白衬衫精神。”

“那拿一件。”许晏安说完又指了指旁边一件浅灰色长袖,“这个也拿一件。”

许老太太在旁边当参谋当得眉开眼笑:“这件鹅黄的也好看,小姑娘穿嫩一点的颜色显气色。”

“这件小碎花的也拿上,当个外搭穿。”

“裤子呢?静姝穿裙子多还是裤子多?”

“都买,都买。”

售货员在旁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笑得嘴都合不拢。

许国栋在文具柜台那边转了一圈,看了一支钢笔,想着给孙子买支笔吧,回头一看那边柜台已经堆了一小摞了,老头子把钢笔往柜台上一搁,心里直抽抽。

小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凑到许老太太耳朵边上嘀咕:“这小子是进货来了吧?他这是回去开铺子还是怎么着?还买?”

许老太太面不改色心不跳,嘴里还帮着许晏安挑:“那件白底小碎花的裙子拿下来看看,对,就那件,静姝穿上准好看。”

一边回头小声怼了老头子一句:“你少废话,你孙子一年到头在部队里吃糠咽菜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花你俩钱怎么了?你那钱留着下崽啊?”

许老太太又拎起一条米白色的半身裙,底下是宽松的百褶样式:“这个也好看,配个短袖衬衫穿,干干净净的。静姝在供销社上班,成天跟人打交道,穿得太花哨不合适,这个正好,利索又不扎眼。”

许晏安又点了点头。

“还有这条,藏蓝色的,料子厚实点,秋天也能穿。”许老太太一口气挑了七八条,回头看了大孙子一眼,“你觉得呢?”

许晏安认真地看了看:“都行!。”

许老太太乐了:“行,那都拿着。”

说着冲后头努了努嘴,那意思是:你爷爷在呢,不花白不花。

许晏安深以为然,他更不客气了,转头又跟售货员说:“刚才那几件成衣都包上。还有那边那个头绳和发卡,一样来几个。”

许国栋站在一旁,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到售货员一件件装上以后,老头子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终于没忍住,往前赶了两步:“晏安,你给静姝买这么多,她穿得过来吗?”

许晏安头都没抬:“穿不穿得过来是她的事,买不买是我的事。爷爷,静姝在风市忙得连逛街的工夫都没有,我给她买好了,她省得跑腿。”

许国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笑眯眯的老伴,又看了一眼柜台上一字排开的战利品。

老头腮帮子鼓了鼓,想说什么,被许老太太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爷爷,”许晏安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袋子里,“您要是心疼钱,这些我自己付。我带了钱。”

“谁心疼钱了?”许国栋脖子一梗,冲小刘一挥手,“去,把账结了!”小刘应了一声就往收银台跑。

许晏安把已经掏出来的钱又揣回去了,冲他爷爷点了点头:“那谢谢爷爷。”

那语气坦坦荡荡,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许国栋被他这声“谢谢”噎了一下,心说这小子倒是不客气。

可转念一想,算了,亲生的亲生的,不计较了。

他摆摆手,让小刘赶紧去结账。

许国栋“啧”了一声,背着手走到旁边看别的柜台去了,他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等到许晏安终于从成衣柜台挪开,许国栋刚松了一口气,结果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许晏安又开口了:“奶奶,那边柜台也去看看。”

他就看见大孙子拐进了旁边的柜台,开始挑吃的了。

桃酥、点心、糖果、罐头,许晏安一样一样地看,看中了就往旁边一搁,意思很明显——包起来。

许国栋终于又没忍住,压着嗓子:“晏安,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静姝一个姑娘家,你给她搬座山回去?”

许晏安头都没抬,一边看货一边说:“吃得完,家里人多。爸、妈、晏和,多买点分着吃。”

等到结账的时候,许晏安用右手又去掏钱,手指头刚摸到口袋里的票子。

许国栋已经冲警卫员小刘使了个眼色。

小刘一个箭步上前,把钱递了过去。

“爷爷,要不我自己来吧。”

“你别跟我犟。”

许晏安看着他爷爷那个不容分说的架势,想了想,把钱揣回去了。

爷爷愿意花就让他花吧,反正他钱多。

这个念头一转,许晏安就更不客气了,转头又冲售货员问了一句:“那边搪瓷盆和暖水瓶怎么卖?”

许国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许老太太赶紧扶了他一把,忍着笑小声说:“稳住,稳住,亲生的亲孙子。”

许国栋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好意思笑,都是你惯的”。

许老太太理直气壮地回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刚才抢着付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最后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那阵仗……

小刘两只手拎着六个大网兜,胳膊上还挂着两个布袋。

许老太太自己手里也没空着,抱了两个纸包,里头是给静姝挑的裙子和衬衫。

许国栋手里也提溜着两个袋子,里头是罐头和点心。

许晏安倒是想帮忙拎,被他爷爷一个眼刀瞪回去:“你那只胳膊给我老实待着。”

许晏安“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空着手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那模样看着比谁都理直气壮。

许国栋走在后面,看着大孙子那个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太对。

他许国栋,堂堂军区司令,出来一趟又出钱又出力,拎着大包小包跟个搬运工似的,那小子倒好,空着手走在最前头,跟个领导视察似的。

“这小子是回来探亲的还是进货的?”许国栋终于没憋住,跟许老太太嘟囔了一句。

许老太太笑得直抖:“进货的,还是带着采购清单来的。”

许国栋走两步就低头瞅一眼手里那堆东西,又抬头看看前面孙子那个挺拔的背影,嘴里小声嘀咕:“亲生的,亲生的,不生气,不心疼。”

许老太太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嘀咕什么呢?大点声!”

许国栋立刻挺直了腰板:“我说这百货大楼东西就是全!下次还来!”

到了家,小刘和司机一趟一趟往屋里搬东西,客厅地板上很快堆了一小座山。

许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点东北特产,又看了看地板上那堆给静姝买的东西,来回来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心塞。

他那大孙子站在旁边,用右手把给静姝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分门别类地装进网兜里。

许国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下次回来探亲,提前打个电话。”

许晏安抬起头:“怎么了爷爷?”

“怎么了?”许国栋一指地上那堆东西,“我好让你奶奶提前把商店搬家里来!省得你一趟一趟往外跑!”

许老太太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也跟着乐。

许晏安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