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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饭,许卫东站起来,冲许晏安使了个眼色:“晏安,走,陪二叔到院子里抽根烟。”

许晏安看了一眼他二叔,点了点头,跟着出去了。

八月下旬的晚上,首都的天还热着,但院子里有棵树,树冠铺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底下摆着几把竹椅,坐上去还算凉快。

许卫东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冲许晏安递了递:“来一根?”

“不抽,二叔,我没这习惯。”

许卫东也不勉强,自己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他靠在竹椅上:“晏安,这次任务怎么也得给你记个二等功。我跟老爷子商量过了,准备在首都这边帮你运作一下,趁着这股劲儿,把团长的事定下来。”

“二叔。”许晏安拒绝地很干脆,“不用。”

许卫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他:“不用?什么意思?”

“我自己一步步来就行。我当兵这些年,没靠过家里,以后也不想靠。该给我的,部队自然会给我,不该给我的,家里帮我使多大劲儿都没用。”

许卫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烟屁股在脚底下碾灭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带着几分无奈:“你小子,这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

他提到“你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一下。

“晏安,你战功够。这次边境这一仗打下来,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没人会说你靠家里。你当兵九年,哪一步不是你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你爷爷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要是觉得你不够格,他第一个拍桌子骂娘,根本轮不着别人开口。你二叔我还没那么不要脸,拿个草包往团长的位置上硬塞。你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提你,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许晏安还是不吭声,脸上那表情是明明白白的抗拒,只是碍着二叔的面子没直接顶回来。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要是现在提了,你二十五的团长,往后的路宽得多,能做的事也多得多。你要是按部就班等部队慢慢安排,团长这个坎,少说还得磨几年。部队里最不缺的就是能打仗的人,可位置就那么几个,你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

“我等不起,你爷爷也等不起。”许卫东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晏安,你听二叔说句实在话。你以为我让你提团长是为了你一个人?你当上团长,就能回首都军区来。你回来了,家里这边能照应上,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爸那边案子上的事你也知道,家里总得有个能扛事的。”

许卫东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这回抽了两口才说:“晏安,二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看今天吃饭的时候,晏清和晏明那俩,一个十六一个十八,大小伙子了,见着他们亲爷爷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你二叔我这辈子在部队里没含糊过,可我自己这俩儿子……”

许卫东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一声:“今天吃饭你也看见了,俩大小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俩孩子没什么大本事,这个我心里清楚,可他们心不坏,就是被我跟你二婶惯坏了。这责任在我,我认,是我常年不在家,没教好。”

“以后许家还是要交给你的。咱们家到现在是几辈人的努力,不能到咱们这儿断了。”

许晏安愣住了。

这是许家人头一回跟他说这种话。

以前许爷爷不提,许卫东不提,好像大家都默契地绕开这个话头。

许晏安是文仲平养大的,姓许,可从小在文家长起来,许家这边除了每年寄钱寄东西,感情上总隔着一层。

他从没想过许家“交给他”这种事。

许卫东看他那个愣怔的表情,以为他不愿意,急了,嗓门也提上来了:“晏安,咱们这个家,走到今天,是几辈人拿命换来的。你太爷爷那辈,从老家出来闹革命,死了多少人?你爷爷这辈,你奶奶在野战医院里头三天三夜不合眼救人,你爸,我大哥,把命撂在了战场上。这才攒下今天这点家底。不能到咱们这一辈就断了。”

他盯着许晏安的脸,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沙哑:“尤其是你爸……”

说到这儿,许卫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脸去,拿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可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许卫东在部队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流血不流泪的人,可一提到他大哥,他心里那道口子就合不上。

“大哥走的时候,晏安你还小,三岁?记不住事。

我跟你爸从小关系最好。他比我大五岁,打小就护着我。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跟人干架。

你爸那个人,打小就比我强,上学比我强,打仗比我强,做人比我强。我从小就跟着他屁股后头跑。”

他想他大哥了。

有人欺负他他哥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干架,打完了回来被他爸罚站,他哥站得笔直,还偏过头冲他挤眼睛说“没事,哥扛着”。

后来他哥上了战场,再后来,消息传回来,他哥没了。

他那时候在另一条战线上,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蹲在战壕里半天没站起来。

许晏安看着他二叔那张跟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角,心里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对亲生父亲没什么印象,脑子里只有爷爷奶奶和文爸爸文妈妈给他拼凑出来的那些片段:勇敢、正直、打仗厉害、对战友掏心掏肺、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可此刻,看着他二叔那个样子,他忽然觉得那个模糊的影子变得沉甸甸的了。

许卫东也看着许晏安那张跟他大哥像了七八分的脸,终于没绷住,抬手在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把:“咱们家现在,你爷爷还在军区司令的位置上,说话还管用。我也还在部队里顶着。可下一代呢?”

他说完这句,把手搭在许晏安的右胳膊上,用力攥了攥:“你好好想想。”

许晏安想了半天,点了点头:“二叔,我明白了。等这次二等功下来,我配合家里安排,争取早点回首都军区。”

许卫东脸上绽开了一个笑,伸手在许晏安那只好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好小子!这就对了!你放心,有二叔在,没人敢说你半个‘靠家里’的字!”

客厅里头,许国栋一直坐在靠窗的那把藤椅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

从许卫东和许晏安一出屋,老爷子的耳朵就竖起来了。

窗户开着半扇,院子里的话一句一句飘进来。

等看见院子里许卫东拍着许晏安肩膀、脸上带笑的那个样子,许国栋终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靠进藤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许老太太看见老头子那个表情,走过来小声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许国栋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这小子,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答应了。算他识相。”

许老太太“嘁”了一声,伸手把他手里的搪瓷缸子拿走了:“少在我跟前装,刚才人家没答应的时候,你那个眉头拧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我什么时候拧了?”

“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去。”

许国栋不理她,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许卫东正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跟许晏安讲部队里的事,许晏安坐在竹椅上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许国栋小声嘀咕:“这小子,犟归犟,心里有数。”

院子里的蛐蛐儿叫得更响了。

方婷从厨房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出来,看见许国栋笑得满脸褶子,也跟着抿嘴笑了笑。

她虽然不太明白公公为什么这么高兴,但老人高兴她就高兴。

许晏清和许晏明从角落里抬起头来,看见爷爷笑了,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许晏清小声跟他弟嘀咕:“咱爷今天心情不错,一会儿走的时候别忘了说‘爷爷我们走了’。”

许晏明使劲点头。

院子里,许卫东跟许晏安又在葡萄架底下站了一会儿:“对了,你明天走?”

“嗯。”

“明天走之前去跟你奶奶逛百货大楼,她念叨好几天了,说要给静姝买东西。你爷爷掏钱,你别客气,往贵了挑。”

许晏安嘴角弯了一下:“已经买完了,今天下午去的。”

许卫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堂屋里的许国栋听得直翻白眼——这混小子,又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