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我跟你说,我刚刚去找晓棠聊过了。”
陈科长屁股往桌沿上一搭,半个身子探过来:“那丫头一开始还跟我这儿客气,说什么‘我怕给陈姨添麻烦’,我说你添什么麻烦啊,你陈姨巴不得你来呢。我又说了一通秘书科的活儿怎么怎么有干头,李主任怎么怎么看重笔杆子,她这才点了头。”
她当然知道周晓棠会答应。
昨天陈科长在后勤科跟她提了这茬之后,她找周晓棠聊了小半个钟头,明明白白把话摊开了说:“晓棠,陈科长那边缺笔杆子,你要是愿意去秘书科,我这边绝对不拦着。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借调在业务科这些日子帮了我大忙,我心里有数,可秘书科那边更适合你长远发展,你那个笔头子和条理性,窝在采购对接上确实有点糟蹋了。”
周晓棠当时眼圈都红了,攥着她的手说“静姝,你对我太好了”。
文静姝差点让她逗笑,拍着她手背说“什么叫我好,你自己有本事,人家才来抢你,你要是个草包,陈科长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能正眼看你?”
陈科长问:“静姝,你真舍得放人?我可是听说你业务科那个摊子,周晓棠给你分担了不少,文件报告总结材料,全是她一手包办的,你就这么痛快给我了?”
“陈姐,我要是舍不得,我就把人扣着不放了。”
文静姝语气轻快得很:“可人家晓棠有那个本事往上走,我拦着她,算怎么回事?我自己也是从底下上来的,知道在单位里,机会比什么都金贵。你秘书科那边接触的都是李主任、赵……咳,接触的都是领导层面的东西,写的是整改材料、汇报文件,那笔杆子练出来,比我业务科跑多少趟腿都管用。”
陈科长一听这话:“哎哟,静姝,你这人真是……敞亮!你放心,晓棠到了我那儿,亏待不了她。秘书科的活儿虽然杂,但出材料的地方就是出干部的地方,这话搁在哪个单位都是实打实的。我那边缺人缺得厉害,她来了我好好带。”
“那敢情好。”文静姝点了点头,“明天就让她过去吧,我这边今天下午跟她把手头的活儿交接一下。”
陈科长一拍巴掌,脸上笑开了花:“哎呀,静姝你办事就是痛快!你这个人做事,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门儿清。该争的争,该放的放,这一点啊,比单位里好些个男的都强。”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从业务科走过来的时候心里还直打鼓呢,寻思着我这一张嘴就跟你要人,你不得跟我打两句官腔?结果你倒好,一杆子捅到底,连个磕巴都不打。”
“陈姐,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占着人不放的主儿吗?再说了,晓棠借调手续本来也就剩个把月,她要是能直接落秘书科,那是她的造化。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业务科那摊子文件材料,晓棠一走,又得压叶敏头上,回头叶敏该跟我翻白眼了。”
“叶敏翻你白眼?她敢!”陈科长一挥手,那架势跟要替文静姝出头似的,“那丫头最近当上副科长,走路都带风,我上回在走廊碰见她,跟她说了句‘小叶最近精神头不错啊’,她跟我来了句‘陈科长,跟着文科长干,精神头能不好吗’,你听听,你听听,这马屁拍得,都拍出花来了。”
文静姝差点被茶呛着。
叶敏那张嘴她是知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死人不偿命。
她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陈姐,您别搁我这儿告叶敏的状了。晓棠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让她去秘书科报到,业务科这边我回头跟叶敏说一声。”
陈科长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事儿我跟李主任报备过了,李主任也点了头,说‘业务科那边文科长要没意见,就这么办’。”
“那感情好。”文静姝笑着应了一声。
陈科长屁股在桌沿上又蹭了蹭,端起文静姝给她倒的那杯茶,呷了一口,眼珠子往门口方向转了一圈。
陈科长身子往她这边探了探,压低嗓门:“静姝,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没听说?”
文静姝一看她那个表情,嘴角往下抿着,眼睛瞪得溜圆,跟揣了个天大的秘密似的,心里就知道,得,这位大姐的八卦瘾又犯了。
“什么事儿?您说。”
“革委会那个副主任,昨天晚上直接被带走了!”
“早上在公安局家属院听了一耳朵,具体的不太清楚。”
陈科长的眼睛“唰”地亮了:“不清楚就对了!我跟你说,这事儿现在外面传的版本都有仨了。”
“我一个老姐妹的爱人,在市委小车班开车,昨晚上正好值夜班,亲眼看见的!你爸带队去的,一帮人直接杀到革委会家属院,堵着门把人给摁住了。你猜怎么着?那个副主任当时正收拾东西呢!”
文静姝挑了挑眉:“收拾东西?”
“跑啊!”陈科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声脆响,“公文包都拎手里了,皮箱拉出来摊在床上,衣服塞了半箱子,你爸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人脸白得跟刷了层石灰似的,手抖得连皮箱扣都扣不上。啧啧啧,我那个老姐妹说,这个副主任平时人模狗样的,在革委会开会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结果一看见公安,腿就软了,站都站不稳,最后是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来的。”
文静姝嘴角抽了一下。
这画面感太强了,她脑子里自动就浮现出一个人半夜三更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结果被人堵在门口、裤子都没穿利索的狼狈样。
陈科长还在那儿添油加醋:“我那个老姐妹说,你爸当时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副主任,这么晚了还出门啊?’,第二句‘东西不用收拾了,用不上’。你说你爸那个人,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办起案子来真是,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稳准狠!一点面子不给留!”
陈科长来劲了,嗓门虽然压着,可那个兴奋劲儿压不住:这事儿今天早饭前整个市委大院都传遍了,革委会那边的人今天上班,有一个算一个,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
她端起茶缸子又灌了一口,然后把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静姝,我再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往外传。”
文静姝配合地把脑袋凑过去:“你说。”
“我那个老姐妹说,何副主任家里,搜出来十万块钱。”
“哟。”文静姝配合地感慨了一声。
陈科长看见她这个反应,更来劲了,一巴掌又拍在自己腿上:“十万!一摞一摞码在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里,还有一部分藏在墙洞里,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外头还糊了一层水泥,要不是搜得仔细,根本找不着。你想想,十万块啊!我的乖乖!一个县一个月的物资调拨款才多少?他一个人就贪了这么多!这还只是搜出来的,没搜出来的呢?花掉的、送出去的、转到别人名下的呢?”
文静姝小声说了一句:“陈姐,我早上听说的版本是五万。”
“五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科长把手一摆,“我那个老姐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十万块,错不了!你爸那边可能还没把数报全,搜出来的加上账面上查实的,十来万是有的。你等着看吧,过两天正式通报出来,数字肯定比五万大。”
陈科长叹气:“咱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块,人家家里搁着几万块现金,这钱搁在屋里头也不怕长毛!你说咱们这帮人天天起早贪黑地干,一个月到头来兜里揣着几张票子,人家倒好,钱多得柜子里都塞不下。”
她越说越酸,嘴巴撇得能挂油壶:“静姝你说,咱们这辈子能攒出这么多钱不?”
文静姝心里那个小人默默翻了个白眼。
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她就算有系统,靠着秒杀差价和采购回笼货款,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买完“慧眼如炬”五万、买完“强身健体液”五万,兜里也就剩下点流水钱,账面上还真没这个副主任阔绰。
得,不比了,比完了她得酸成柠檬精。
十万块,她得倒腾多少车皮的白糖和暖水瓶?
人家倒好,坐在办公室里,手一伸,物资一倒,十万块就进了自己家柜子。
这钱来得比印钞机还快。
不对,不能这么比。
人家是拿国家的物资往自己兜里扒拉,她是实打实拿钱进货,成本在那儿摆着呢,赚的都是辛苦钱。
一个不要脸,一个要脸,能比吗?
“陈姐,咱还是别比了。”文静姝把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滋味,“比完了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陈科长“噗”一声笑出来,拿手指头点了点她:“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倒想得开。”
“反正都不是咱这种挣死工资的人能想的数。”文静姝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调侃,“陈姐,你说这些人,一个月工资也不少了,够吃够喝够养家的,怎么就这么不知足呢?”
“知足?”陈科长嗤了一声,“静姝你还是太年轻。这世上有些人,胃口就是个无底洞,你给他多少他都觉得少。你看那个副主任,革委会副主任当着,小车坐着,家里吃香的喝辣的,可他一看见公家的东西从手边过,就忍不住想往自己怀里扒拉。这叫毛病,治不好的那种。”
文静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