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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姝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半了,心里那个小算盘“啪嗒”一拨拉。

趁着李主任这会儿八成还在办公室里揉太阳穴想事儿,她稍微早走那么一小会儿……

应该……没人注意吧?

她刚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打算把挎包先拿出来搁桌面上,做出“我随时可以走但出于礼貌再等五分钟”的姿态,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后勤科的小孙探进半个脑袋,这小伙子今年刚分来的,说话之前先咧嘴笑:“文科长,楼下有人找您。”

文静姝把手从抽屉里缩回来,摆出一副正经面孔:“谁啊?”

“说是您大哥,坐军车来的,在楼下等着呢。那个军车可带劲儿了,绿色的,就停在咱大院正中间,门卫老周都不敢拦,直接放进来了。”

文静姝没顾上细问,转身就往下跑。

她把端着茶缸子准备上楼的石科长吓得往墙边一贴:“哎哟喂!静姝你慢点!”

文静姝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句“石科长对不起回头跟您解释”脚底下压根没停。

到了一楼大厅,她一眼就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许晏安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左胳膊弯着吊在胸前。

几个月没见,人瘦了一圈,脸上晒得比以前还黑。

她当时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想了,撒开腿就往那边跑,那跑法跟平时那个端庄沉稳的文科长判若两人,简直跟只撒欢的猴子一样,嘴里还喊:“大哥!大哥!”

许晏安听见声儿抬起头,嘴角往上弯,往前迎了两步:“静姝,你慢——”

文静姝已经刹到他跟前了,惯性没收住,整个人往前一冲,双手一张,许晏安下意识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来接,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磕在吉普车车门上,“咚”一声闷响。

“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什么时候到的!”

“哎哟——”许晏安被她撞得哭笑不得,右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你属猴的啊?多大的人了还往人身上扑。”

文静姝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刚才还笑得见牙不见眼呢,这会儿目光往下一落,落在他那条吊着的胳膊上,脸上的笑就跟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似的,一点一点没了。

许晏安看见她脸色变了,心里就知道要坏事。

文静姝盯着那条胳膊,脑子里“哗”地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怎么回事?

治不好所以送回来了?

还是伤得更重,部队处理不了,得送回后方大医院?

她越想越害怕。

胳膊伤成这样,那是怎么伤的?

打仗了?训练事故?还是更严重的事?

会不会是伤到神经了?

会不会是骨头接不上了?

胳膊对当兵的人意味着什么?

那是端枪的手,是带兵的手,是吃饭的家伙。

万一这伤治不好,万一留下后遗症,万一部队因为这个让他退伍……

退伍她倒不怕,她有钱,她养得起大哥,别说养一个,养仨都行。

她怕的是大哥的胳膊真出了什么不可逆的毛病。

万一……万一强身健体液不管用呢?

那玩意儿系统说明上写的是改善体质、修复陈旧损伤,可她从来没真正在人身上试过啊!

她买那瓶药的时候想的是给全家人调理调理,补补旧伤暗损,可她从来没指望它治大伤啊!

万一大哥这条胳膊是那种伤了筋动了骨的大伤,那药水万一顶不了事,那大哥这辈子咋办?

一个军人,胳膊废了,那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许晏安看着她那张脸从欢喜到发白,变得比翻书还快,心里“啧”了一声,赶紧开口:“静姝,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养一阵就好了,不影响……”

文静姝不信,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糊弄鬼呢”。

“软组织挫伤你缠这么大一坨绷带?软组织挫伤你坐军车回来?你从东北回来的?你当兵九年你什么时候因为伤回来过?发烧四十度你都没下训练场!你现在跟我说软组织挫伤?”

许晏安被她这一连串问得哭笑不得,旁边那个年轻战士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又赶紧把笑收回去,假装在看别处。

“真是软组织挫伤。”许晏安耐着性子解释,“骨头没事,筋也没断,东北那边军医院处理过了,冷敷固定都做了,就是得慢慢养。本来爷爷奶奶不让我回来的,非让我在首都再养养,我自个儿觉得不碍事,就提前回来了。”

文静姝还是不信,绕着他转了小半圈:“你别糊弄我。不严重你回来干什么?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我回来看看你们。爸在局里忙成那样,晏和也刚回来,家里总得有个能动弹的。”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条吊着的胳膊,纱布裹得挺厚,但露出来的手指头活动自如,指甲盖粉粉的,没有发紫发青的迹象。

文静姝觉得有点道理,行吧,暂时信他,但还是不放心。

她抬手在许晏安那只好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等着,我去楼上拿东西,马上下来。跟我回家,让二哥给你好好看看。二哥那眼睛毒着呢,你这伤到底什么程度,他摸一把就知道。”

小刘站在车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文科长真有意思”和“许副团长你妹妹真厉害”之间,最后化成了一声没憋住的笑。

许晏安侧头看了他一眼,小刘立刻把笑收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假装在看大院里那棵老槐树。

文静姝冲回二楼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抓起电话摇了摇把,对着话筒说了句“总机,接公安局,找文仲平局长”。

等了大概两分钟,那边传来文仲平的声音。

“爸,你晚上回家吃饭不?”

“不一定,手头还有点收尾的活儿,材料得捋一遍,你妈那边你招呼一声,我可能——”

“我大哥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文仲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调,震得话筒都嗡嗡响:“谁回来了?!”

“我大哥!许晏安!人已经到单位楼下了,坐军车来的,还带着司机呢,胳膊吊着绷带,说是软组织挫伤。你别急,人精神头还行,能走能说的。”

“回!怎么不回!我这就把手头的事收一收,去接你妈,一会儿就到家。你让他别走,就在家等着!我回去再说!”

“行行行,那你快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走——”

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挂得又急又脆,文静姝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她放下话筒,嘴角往上翘了翘,心说嘴上说“有点收尾的活儿”,一听大儿子回来了挂电话挂得比谁都快,果然。

她从系统仓库里拎出一只熏鸡、一条五花肉、一包干贝、两把粉丝,想了想,又掏出一袋红枣和一包绿豆糕,全部塞进一个网兜里,拎着往外走。

路过业务科大办公室的时候,叶敏正跟方学文对账,抬头看了她一眼。

“文科长,你这是——”

“我大哥回来了,下午我提前走一会儿,有事明天说。”

叶敏眼睛一亮:“你大哥?那个当兵的?东北那个?”

“对,就他。带伤回来的,我先带他回家安顿,有事明天说啊。”

叶敏从椅子上弹起来:“要不要帮忙?我帮你把东西拎下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文静姝拎着网兜往外跑。

院子里,许晏安坐进吉普车后排,车门开着,一条长腿伸在外面,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东西都拿了?我帮你提——”

“你别动!”文静姝赶紧拦住他那只伸过来的右手,“你胳膊这样了还提什么提!我自己能提!”

旁边那个年轻战士正拿块抹布擦车灯,看见文静姝拎着大包小包出来,赶紧伸手就要来接。

“文同志,我来拎——”

“不用不用,我自己拎得动。”文静姝单脚一蹬,斜跨上去,“大哥,你们开车跟着我,我在前边带路。”

许晏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家远不远?要不你把车放单位,跟我们一起坐车回去,晚上让晏和来取。”

“不远,骑车十来分钟。你坐车跟着我就行。”

文静姝回头冲他一笑:“新家你还没去过呢,正好我带路,让你认认门。”

许晏安看她那个笃定的样子,也没再坚持,往椅背上一靠:“那你慢点儿骑,别跟刚才似的跑得跟猴子似的。”

“你才猴子。”文静姝脚下已经蹬了两圈,回头冲他呲了呲牙。

吉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跟在她后头。

文静姝在家属院门口那条胡同里拐了进去。

胡同不宽,吉普车勉强能开,许晏安从车窗里往外看,两边都是青砖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老太太摇蒲扇,看见军车开进来,一个个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到了院门口,文静姝单脚撑地停下来,回头冲吉普车招了招手:“到了,就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