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开着半扇,里头传来“哗啦哗啦”翻东西的声响。
文静姝还没进去就喊了一嗓子:“二哥!你看谁来了!”
堂屋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紧接着文晏和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穿着件旧汗衫,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正在收拾屋子。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谁来了?你下午不是上班吗怎么回……”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个高个子军人身上。
许晏安站在院门口,右手拎着个帆布包,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带着点笑,就那么看着他。
“晏和。”
文晏和手里的抹布“啪”一下掉在地上。
“大哥?”
“嗯。”
“你……”文晏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目光在他脸上和胳膊上来回扫了两遍,“你胳膊怎么了?怎么弄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不是,你这胳膊……”
许晏安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往前走了两步,张开右手。
文晏和两只手往他后背上使劲一拍,拍得许晏安往前晃了一下。
“轻点儿轻点儿,你哥我只有一条胳膊是好的。”许晏安被他拍得直咳嗽,但嘴角咧着,“长个儿了啊,比上次见面高了。”
“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什么个儿,你当我小孩呢。”文晏和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眶有点红,但嘴硬得很,“给我看看,我看看伤哪儿了——”
“先别急,回头再看。东西先搬进去,车上还有一堆呢。”
“行了行了,”文静姝在旁边指挥,“抱一下得了啊,先搬东西。”
司机小刘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二十出头的小战士,圆脸,眼睛亮亮的,冲文静姝和文晏和分别敬了个礼:“文科长好!文大夫好!我叫刘建设,许司令的警卫员,首长让我把许副团长和东西都送到。”
文晏和点头:“麻烦你了。”
文静姝走到吉普车后面,把后备箱一打开,自己先愣住了。
塞得满满当当,网兜里的东西摞得冒了尖,有布匹、有成衣、有各种纸包的点心、还有麦乳精和一大包看着像干货的东西。
“这……”文静姝转头看向许晏安。
许晏安面不改色:“爷爷让带的。还有奶奶给你和静姝买的衣服、布料,吃的用的,一堆。”
“奶奶买的?那得多少……”文晏和走过去拎起一个布袋掂了掂,分量沉得他手一沉,“这装的什么?石头?”
“罐头。还有桃酥、点心、奶粉、红糖。”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呗。”许晏安理直气壮,“又不是让你们一顿吃完。”
文静姝在旁边已经动手搬了,拎起两个网兜往院子里走。
四个人来来回回搬了四五趟,才把吉普车里的东西全倒腾进堂屋。
方桌上、椅子上、地上,摆得到处都是,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文静姝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堆得跟小山似的东西,终于明白许爷爷为什么让司机小刘开车送许晏安回来了。
她大哥这个性格,伤了一只胳膊绝对不肯让人帮忙,要是让他自己坐火车扛这些东西,那条好胳膊也得废了。
小刘冲许晏安敬了个礼:“许副团长,东西都搬完了,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首都了。”
文静姝一听这话,赶紧拦住:“等等等等!小刘同志,你这就要走?”
小刘转过身:“文科长,我得赶回去复命,首长那边还等着呢。”
文静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小刘,你从首都开过来花了多长时间?”
“五个多小时。”
“那你再开回去又是五个多小时,到家天都黑透了。你一个人开夜车多不安全啊!再说了,你都开了五个多小时了,再开回去,疲劳驾驶,那哪行啊。”
她转头看了一眼许晏安:“大哥,让小刘明天再走行不行?”
许晏安冲小刘说:“小刘,别走了。去把车停好,明天早上再返回。”
小刘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许副团长,这……首长那边——”
“爷爷那边我来说。”许晏安的语气不容商量,“命令。”
小刘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声音都亮了几分:“是!”
转身就跑出去停车了。
文静姝扭头就拽住文晏和的袖子:“二哥你快给大哥看看胳膊,到底什么程度,严不严重。”
文晏和已经把手洗干净了,走过来托起许晏安的左胳膊,手指头在绷带边缘轻轻按了按,又让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转动手腕,问了几句疼不疼、麻不麻、有没有感觉哪根筋扯着。
许晏安一一答了,文晏和又让把绷带解开看了一眼,皮肤表面一片青紫,肿是消了些,但颜色吓人。
文晏和看了半天,把绷带重新缠好:“骨头没事,关节间隙正常,就是软组织挫伤,比较重的那种,但没伤到筋。养着就行,每天热敷,一个月差不多能活动开。”
文静姝站在旁边,听一句心落下来一点,整个人才算是彻底松了劲儿,肩膀一垮,长长吐了口气。
许晏安偏头看她那个样子:“我说了吧,不严重。爷爷奶奶要是觉得严重,根本不会让我回来,直接扣在首都军医院了。”
文静姝想了想,也对,爷爷奶奶那个护犊子的劲头,真要是大事,能把人放回来才怪。
她拍了拍胸口,那股后怕的劲儿慢慢散下去了,嘴上却不饶人:“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打个电话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你吊着胳膊站那儿,我差点以为你退伍了。”
许晏安愣了一下:“退伍?”
“可不是嘛!我寻思着,退伍就退伍吧,我养你,反正我有钱。就怕你胳膊落下毛病,以后干不了重活,你心里难受。”
文静姝起身去厨房:“我那不是担心嘛。行了行了,没事就好。你们俩洗洗手,过来帮忙做饭,我今儿做顿好的给大哥接风。”
文晏和跟许晏安对视了一眼。
文晏和:“你听见了吗?叫咱们俩。”
许晏安:“听见了。我胳膊这样了也得帮忙?”
文静姝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大哥你胳膊这样了也得帮忙。你就坐那儿剥蒜,剥蒜用右手就行。二哥你摘韭菜。”
两个人乖乖地站起来往灶房走。
小刘停好车回来,一看这阵势也赶紧凑过来:“文科长,我帮什么忙?”
“小刘你坐着歇着,你开了五个小时车了……”
“没事没事我不累!我在部队里练出来了,开一天车跟玩儿似的。”小刘已经撸起袖子了,“您说干什么,摘菜洗菜切菜都行。”
文静姝看他那个架势,也不好再拦,指了指那兜子蒜薹:“那你帮我把蒜薹择了,掐头去尾,掰成段。”
四个人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文静姝掌勺,她今天打算做八个菜,熏鸡是现成的,摆盘就行;五花肉红烧一大碗,肥而不腻;蒜薹炒肉丝,青椒炒肉,鸡蛋炒西红柿,清炒小白菜,韭菜炒鸡蛋,再拌个黄瓜。
干贝和虾皮已经泡上了,一会儿熬个海鲜粥,米已经下锅了,小火煨着。
许晏安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右手拇指一捻,蒜皮就下来了,剥得还挺利索。
小刘在边上一边择蒜薹一边跟文晏和聊天,说起部队里的事,什么训练啊打靶啊,文晏和一边摘韭菜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没多会儿,院门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响,紧接着是文仲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晏安!晏安回来了?”
许晏安走到堂屋门口。
文仲平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后头跟着林清君,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急。
文仲平把车往墙边一靠,伸手就要去抓许晏安的胳膊,伸到一半看见纱布,手在半空拐了个弯,改成拍肩膀了:“你小子!”
林清君从他身后挤过来,看见许晏安的那一瞬间,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条吊着的胳膊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每次都这样,写信回来永远‘一切都好’,问就是‘没事’,这都吊着胳膊了还‘没事’。”
许晏安叫了声:“妈。”
林清君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碰碰他胳膊,又声音有点发颤:“怎么弄的?严不严重?在哪儿处理的?”
“边境上蹭了一下,软组织挫伤,骨头和筋都没事。首都军医院看过了,奶奶亲自盯着查的,养一个月就好了。”
林清君抹了一把眼泪,又看了一眼他胳膊,眼泪又下来了:“瘦了,晒得跟黑炭似的。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还受了伤,妈连知道都不知道——”
文静姝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妈那个样子,赶紧走过来:“妈,二哥看过了,骨头和筋都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养养就好了。您别难受了,大哥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林清君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冲许晏安勉强笑了一下:“行,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林清君路过文仲平的时候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站着干什么?去帮忙摆桌子!”
正说着,小刘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赶紧出来打个招呼。
他跑出来,在堂屋门口站定,冲文仲平敬了个礼:“领导好!我是许司令的警卫员刘建设,首长让我开车送许副团长回来的。”
文仲平看见小刘,随即明白过来,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小刘同志,辛苦了。大老远从首都开过来,累坏了吧?”
许晏安在旁边解释:“爷爷看我胳膊这样,东西又多,就让小刘开车送我回来的。带的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拿不了。”
文仲平看了一眼堂屋桌上堆的那座小山,嘴角抽了抽。
文仲平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小刘,晚上在家里吃,住也住在家里,明天再走。别客气啊,到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林清君在旁边也缓过劲来了,虽然还红着眼圈,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索劲儿,冲小刘笑了笑:“小刘同志,你先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小刘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不累不累”,被文仲平按在椅子上坐下了。
文静姝回到灶房继续掌勺,林清君也跟进来帮忙,母女俩一个灶上一个灶下,手脚麻利地又炒了两个菜。
林清君一边翻锅一边压低声音问文静姝:“你大哥那个胳膊,晏和看过了?真没事?”
“真没事,二哥亲口说的,骨头关节都没问题,就是软组织挫伤,养一个月就能活动。”
林清君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里的锅铲翻了两下,声音带着一点心有余悸的后怕:“我一看见他那个胳膊,我这心里头就……”
“我知道,妈。我下楼看见他的时候也吓坏了,一路上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想了。”
林清君瞥了她一眼:“想什么了?”
文静姝认真地说:“我连养大哥的钱都算好了。”
林清君手里的锅铲差点笑掉:“你这丫头!”
半个来小时之后,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熏鸡切了盘,红烧五花肉油亮亮的,蒜薹炒肉丝翠绿鲜嫩,西红柿炒鸡蛋金黄红艳,清炒小白菜脆生生地堆了一盘子,凉拌黄瓜拍得脆爽。
外加一大盆海鲜粥,干贝和虾皮的鲜味全熬进米里去了,稠嘟嘟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六个人围坐在方桌边上,小刘被让到了许晏安旁边坐着,一开始还拘谨得很,筷子都不敢往远了伸。
文仲平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小刘,别客气,到家里了就别拘着。开车一天了,多吃点。”
小刘“哎”了一声,扒了两口饭,慢慢也放开了。
许晏安右手拿筷子稳得很,夹菜吃饭利索得很,完全看不出是个伤号。
林清君坐在他旁边,一会儿给他夹一筷子肉,一会儿给他舀一勺粥,碗里从头到尾就没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