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一下一下地扫着,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数着日子过。
老李端着搪瓷缸子从隔壁门洞探出头来,左右一瞅,压低嗓门:“昨儿三大爷在茶摊说你‘账做得太干净,反倒不像真的’,还说你们肯定有后台,不然哪能这么快就打发走工作组。”
林羽手上的扫帚没停,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哦?他还说了啥?”
“还能有啥,”老李喝了口茶,咂咂嘴,“就说你们布料卖得便宜是假象,实际暗地里抬价,专骗老实人。啧,这话传得可快了,街口卖酱菜的刘婶都问我家是不是真要涨价呢。”
林羽把最后一堆落叶拢进簸箕,直起腰笑了笑:“那您说,我这米袋子该不该送?”
老李一愣:“你还真打算给他送?”
“当然。”林羽拍了拍手,“人老了,耳朵软,嘴却硬。与其让他嚼舌根解闷,不如让他吃顿饱饭闭嘴。”
娄晓娥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空粮袋:“你要去国营米店?现在可不好买,得排长队。”
“我带了双份粮票。”林羽进屋翻出个小布包,抖开一看,红底黑字的票子整整齐齐码着,“再说了,这种事,越难办越得办。不然人家还以为咱怕他呢。”
娄晓娥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就这么想通了?前脚查店,后脚被人背后捅刀,换别人早冲上门骂去了。”
“骂有用?”林羽把粮票揣进兜里,顺手摸了摸她鬓角,“我要是跟他吵一架,明天全胡同都知道‘小林家气不过,动手打长辈’。可我要是提着米上门”
他顿了顿,眨眨眼:“你说,他是继续说我坏话,还是低头收米?”
娄晓娥扑哧笑了:“你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不是烤,是蒸。”林羽一本正经,“清蒸最去火。”
两人说着往外走,念安扒着窗户喊:“爸爸!我也要去买米!我能帮你拎!”
“你留下看妹妹。”娄晓娥回头指了指摇篮,“别让她醒了哭,奶娘刚歇下。”
“那我画个米袋子!”念安转身就跑回桌边,拿蜡笔在纸上涂,“还要写‘三大爷专用’!”
林羽笑着摇头出门,身后传来娄晓娥的嘀咕:“这孩子,随你,一点亏都不吃,连画画都要占个理。”
国营米店门口果然排着长队。林羽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买到二十斤糙米,用麻绳扎好,扛在肩上往回走。
刚进胡同口,就听见三大爷坐在自家门槛上跟人唠嗑:“……现在的小年轻,表面规矩,背地里弯弯绕多得很。我就不信,一家小店,账本能一笔不错?那不是造假是什么?”
旁边有人附和:“也是,太干净反而可疑。”
话音未落,林羽已经走到院门口,肩膀一沉,把米袋轻轻放在三大爷脚边。
“咚”一声轻响,全场静了。
三大爷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塞了颗生山楂,又酸又涩。
“三大爷。”林羽笑得自然,“听说您最近腿不太利索,买米费劲。这点米,给您添个口粮。”
三大爷张了张嘴:“我……我没说啥啊。”
“我知道。”林羽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平和,“您也是关心集体,怕我们乱来。其实您要是真不放心,随时可以来店里看账本,我亲自给您讲。”
围观的街坊开始小声议论。
“人家不但不生气,还送米?”
“三大爷这下可不好接话喽。”
“可不是嘛,要是收了吧,显得自己像个白眼狼;不收吧,又显得小气。”
三大爷涨红了脸,伸手推了推米袋:“这……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
“那就分给邻居。”林羽依旧笑着,“咱们四合院住这么多年,谁家没帮衬过谁?一点米不算啥,图个安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直,脚步稳健。
三大爷坐在那儿,看着那袋米,半天没动。
直到中午,那米还摆在门槛边,没人搬进去。
下午收摊回来,娄晓娥一边整理布匹一边忍不住问:“你说他以后还会嚼舌根吗?”
林羽正擦柜台,头也不抬:“会。但不会大声了。”
“为啥?”
“因为现在他每说一句坏话,就得想起自己白拿了一袋米。”林羽放下抹布,靠在门框上,“人不怕骂,怕的是恩将仇报四个字压心头。”
娄晓娥歪头看他:“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是他举报的?”
“工作组走那天,我就猜到了。”林羽拿起账本翻了一页,“全市供销社统一分发的格子信纸,他们单位早几年就不用了,只有老会计才留着这种习惯。三大爷做过供销社会计,笔迹也对得上。”
“那你干嘛不揭穿他?”
“揭穿一个老头,让全胡同看笑话?”林羽摇头,“我不缺那点名声。但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林家人不怕查,也不怕说。你想泼脏水,我给你盆清水洗脸。”
娄晓娥忽然笑出声:“你还真是……阴险。”
“这叫格局。”林羽一本正经,“你看武侠小说里,高手打架从来不先出手,等对方招式用老,轻轻一拨就赢了。我现在就是那个等对方出招的人。”
“那你刚才那一手,算什么武功?”
“赠米诀。”林羽比划了个手势,“以德服人,攻心为上。练到极致,能让敌人自己羞愧到退隐江湖。”
娄晓娥笑得直拍桌子:“那你赶紧写本秘籍,标题我都想好了——《论如何用一袋米击溃敌方心理防线》。”
“市场潜力大着呢。”林羽点头,“第一课:当你发现有人背后中伤你,不要愤怒,不要争辩,去买米。第二课:米要买够二十斤,太少没分量。第三课:送的时候一定要笑,越真诚越好。”
“第四课呢?”
“第四课——”林羽压低声音,“等他收了米,你就当没事发生。让他自己天天想着这事,越想越难受,最后主动登门道歉。”
娄晓娥捂嘴:“你这是精神攻击啊。”
“这叫非暴力不合作。”林羽耸肩,“毛主席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没犯他,但他犯了我,所以我反手送他一袋米,礼尚往来。”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窸窣响动。
抬头一看,三大爷的儿子正悄悄把那袋米往屋里搬。
林羽瞥了一眼,不动声色。
傍晚时分,夕阳斜照。
娄晓娥在厨房炒菜,香味飘满院子。林羽坐在小凳上教念安认字。
“爸,什么是‘谗言’?”念安指着书上的词问。
“就是有人背着你说坏话。”林羽解释。
“那他为啥要说?”
“因为他心里不舒服。”
“那我们打他吗?”
“不。”林羽摇头,“我们送他米。”
念安瞪大眼睛:“米能打败坏话?”
“能。”林羽认真点头,“一袋米,顶十句狠话。”
屋里传来娄晓娥的笑声。
夜风轻轻吹过,院角那袋米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根断掉的麻绳躺在地上。
林羽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上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念安说:“走,睡觉去。明天还得正常开门营业。”
念安蹦跳着往屋里跑,嘴里喊着:“我要当布庄代言人!谁说我妹不好看,我就送他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