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的鸡还没叫第三声,林羽已经把扫帚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断掉的麻绳——昨儿三大爷家门口留下的,不知被谁扫到了自家院门口。
他没多看,弯腰捡起来扔进了灶膛。
“爸!”念安从屋里冲出来,蹦到他面前,书包带子还歪着,“你答应今天送我去上学的!”
林羽抬手帮他正了正肩带:“急什么,太阳才刚爬上房檐。”
“可我怕迟到!”念安踮着脚往门外张望,“老师说第一天不能晚,不然要罚站。”
“哦?那你要是迟到了,是站着上课,还是跪着写检讨?”林羽故意板脸。
“哪有跪着写检讨的!”念安一跺脚,“再说我又不是犯人!”
“那你紧张啥?”林羽笑着揉乱他的头发,“上学又不是上刑场。”
娄晓娥抱着念希从屋里走出来,孩子还在打哈欠,小手抓着娘亲的衣领不放。“你们爷俩在这儿贫嘴呢?”她瞥了眼天色,“赶紧走吧,别真让人家老师等。”
“放心,”林羽接过念安的小手,“我儿子今天可是要‘考第一’给爸爸争光的,能迟到吗?”
念安立刻挺起胸膛:“当然不能!我要门门一百分!”
娄晓娥噗嗤一笑:“哟,口气不小啊。那你先告诉我,一加一等于几?”
“二!”念安脱口而出。
“那一百加一百呢?”
“……二百。”他挠头,“这题超纲了吧?”
林羽哈哈大笑,牵起他往外走:“走,咱们边走边算。今天的目标不是满分,是——”
他顿了顿,蹲下来平视儿子的眼睛:“开开心心进教室,高高兴兴回家来。”
念安眨眨眼:“那如果我没考好呢?”
“那也一样抱。”林羽捏了捏他的脸蛋,“考得好,奖励糖;考得不好,奖励肉。反正咱家不缺这点油水。”
“那你以前上学也这样?”念安仰头问。
“我啊,”林羽站起身,拍拍裤子,“小时候比你还皮。老师让我默写‘春风又绿江南岸’,我写成‘春风吹得裤裆烂’,被罚抄三十遍。”
“哈哈哈!”念安笑得直不起腰,“那你是不是特别恨语文?”
“不恨。”林羽摇头,“我就觉得,字写错了可以改,但人要是怕写字,那就一辈子不敢动笔了。”
念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攥紧了书包带。
两人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晨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晾晒的布幌子轻轻晃荡。路过国营米店时,林羽脚步没停,念安却忽然拽了他一下。
“爸。”
“嗯?”
“昨天你送米给三大爷,是不是也在教他道理?”
林羽挑眉:“你觉得是什么道理?”
“就是……”念安皱着小脸努力组织语言,“你不跟他吵,也不骂他,反而对他好。这样他就没法再说你坏话了,对吧?”
林羽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他一眼:“念安,你知道武侠小说里最厉害的人是谁吗?”
“是不是会飞的?”
“不是。”林羽摇头,“是最能忍的那个。他不出手,不代表他不行;他笑了,也不代表他服了。”
“那你就是那种人?”念安眼睛亮了。
“我不是。”林羽轻笑,“我是那种——送完米还能笑着打招呼的人。”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赠米诀’。”
“行啊。”林羽摸摸他脑袋,“不过得先学会背九九乘法表。”
“我已经会到八八六十四了!”念安骄傲地扬起头。
“那九九呢?”
“……八十一。”他小声补上。
“不错。”林羽拍拍他肩膀,“看来今天上学不至于被老师轰回来。”
快到学校门口时,念安突然放慢脚步。
“怎么了?”林羽察觉到他的迟疑。
“爸……”他低着头,“你说我要是答不上问题,同学们会不会笑话我?”
林羽没说话,而是蹲下身,双手扶住他肩膀:“听着,念安。你不需要比谁都聪明,也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要做到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放学走出校门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敢问我问题,敢说心里话。”林羽看着他眼睛,“能做到吗?”
念安用力点头:“能!”
“那就行。”林羽站起来,“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进去。”
念安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校门跑去,书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跑到门口,他又猛地回头,冲林羽挥手。
林羽也挥手回应。
阳光斜照在青砖路上,映出父子俩长短不一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看见念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回走。
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娄晓娥仍站在自家门前,怀里抱着念希。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抓着母亲的发丝玩。
“回来了?”娄晓娥迎上来两步。
“嗯。”林羽笑了笑,“顺利入学,无灾无难。”
“累不累?”她问。
“不累。”他反问,“倒是你,站这儿多久了?”
“也就一袋烟工夫。”娄晓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儿,“她说想等哥哥回来。”
“她才多大,懂什么叫等?”林羽伸手戳了戳念希的小脸。
“她不懂。”娄晓娥轻声说,“但她知道,哥哥今天不一样了。”
林羽点点头,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根扫帚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喏。”他递给娄晓娥。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铅笔写的便条,字迹稚嫩:
> 爸爸:
> 我今天没考一百分,但我举手回答了问题。
> 老师夸我声音响亮。
> 我很开心。
> 念安
娄晓娥愣住:“他还写了这个?在哪写的?”
“临进门时塞我手里的。”林羽低声,“说是怕忘了。”
娄晓娥眼眶有点发热,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胸前口袋。“这孩子……”
“怎么样?”林羽问,“是不是比一百分还值钱?”
她抬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你说呢?”
“我说啊,”林羽揽过她肩膀,一家三口往院里走,“以后咱家的奖惩制度得改改。”
“怎么改?”
“考试考砸了,奖励一顿红烧肉;要是敢举手发言,奖励”
“奖励什么?”娄晓娥笑着问。
“奖励我亲自给他讲一段《射雕英雄传》。”林羽一本正经,“而且必须是郭靖那段。”
“那要是他每次都举手呢?”
“那就天天讲。”林羽耸肩,“反正我也乐意。”
娄晓娥摇摇头:“你呀,嘴上说着不在乎成绩,背地里还不是偷偷准备了笔记本,说要记录他每次进步?”
林羽脚步一顿:“谁说的?”
“念安说的。”她笑出声,“昨天晚上他翻你抽屉,看见你写了个本子,标题叫《儿子成长观察日志》。”
“那是……私人文件!”林羽尴尬地咳嗽两声,“未成年人不宜阅读。”
“哦?”娄晓娥挑眉,“那里面是不是还写着‘今日念安主动扫地一次,疑似受赠米事件启发’?”
林羽干笑:“这孩子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还有呢,”她继续逗他,“‘念希今日微笑三次,判断为认可父亲存在价值’?”
“这个……纯属误读。”林羽试图转移话题,“你看天都快中午了,该做饭了吧?”
“不做。”娄晓娥抱着念希往屋里走,“今天庆贺念安上学第一天,你去做饭。”
“我做?”林羽瞪眼,“我连锅都没摸过几次!”
“正好。”她回头一笑,“就当是‘尽力就好’教育理念的实践课。”
林羽张了张嘴,最终认命地走向厨房。
念希在他经过时忽然伸手,软乎乎的小手指向他,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哎?”林羽停下,“叫我?”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让她的小手抓住自己的拇指。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昨夜那根麻绳会被扫进自家灶膛。
旧事不必提,新程已启。
他轻轻晃了晃女儿的小手,低声道:“等你上学那天,爸爸也送你一个新书包。”
念希咧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林羽掏出手帕给她擦,嘴里嘀咕:“看来下次得备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