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看着安迪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摆在桌面,像在董事会开场前确认姿态。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第三页的抵押结构只是表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正的问题是这笔债务已经被转移到三家bVI壳公司,并通过卢森堡基金完成反担保闭环。”
安迪的目光扫过图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你非法获取企业机密?”
“我没有黑进任何系统。”林羽笑了下,“我只是比你们早一步看懂了年报里的错位数字。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怎么拿到的,而是——你打算什么时候上报董事会?”
她盯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你没有权限介入这个项目。”
“我没想当项目经理。”林羽收回文件,又拿出另一份资料,封面写着:魏明医疗记录及疗养机构评估报告。他没翻开,只是轻轻推过去,“但我知道你弟弟现在在青城山康复中心,认知障碍三级,每月费用两万八。你签的是全责担保协议,对吧?”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安迪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像是被人拿刀抵住了后颈。“你跟踪我家人?”
“我不需要跟踪。”林羽直视她,“我只是好奇,一个华尔街回来的高管,为什么宁愿自己吃便利店三明治,也不申请医保补助?还是说……你觉得丢人?”
“你管得太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已经裂开一道缝。
“我不是管闲事。”林羽往前倾了半寸,“我是给你一个选择:每天中午一起吃饭,我帮你拿下这个案子,也帮你规划弟弟的长期安置方案。双赢。”
“成交?”安迪冷笑,“你以为亲情是可以谈条件的筹码?”
“当然可以。”林羽摊手,“只要你愿意承认它重要。否则你干嘛每个月准时打款,亲自审核账单,甚至去年冬天还请假飞了一趟成都,就为了跟医生确认用药剂量?”
安迪呼吸一滞。
她没动,也没反驳,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动作僵硬。
林羽继续道:“你在怕什么?怕被发现你有个患病的弟弟?怕别人说你能力不行是因为要分心照顾家人?还是……怕一旦公开,你就再也无法掌控他的命运?”
“闭嘴。”她终于开口,嗓音发紧。
“我不闭嘴。”林羽语气依旧平稳,“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不想求助,你是不敢。你怕一松口,整个防线就塌了。可问题是——你现在一个人扛着,真的扛得住吗?”
安迪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将那份病历推回。“只吃饭。”她说,“不谈私事。”
“行啊。”林羽点头,顺手展开餐巾铺在腿上,“先吃块蛋糕,你太瘦了,再这样下去风一吹就倒,我还得赔医药费。”
服务员正好端来甜点拼盘,巧克力慕斯和柠檬塔并排摆着。林羽直接叉起一块递到她面前:“尝尝,这家的柠檬塔酸度刚好,像极了你早上拒我时的表情。”
安迪没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你不张嘴,我就一直举着。”林羽手臂稳稳悬在空中,“这叫心理耐力测试,咱们看看谁先投降。”
“你这是骚扰。”她冷冷道。
“这叫喂食服务,五星酒店VIp才有的待遇。”林羽笑,“而且你刚才答应了共进午餐,没说不能喂。”
“我说的是‘吃饭’,不是‘被投喂’!”
“语义学上,吃饭包含进食行为,而进食可以通过自主或辅助方式完成。”林羽一本正经,“所以我这是优化用户体验。”
安迪翻了个白眼,终于伸手接过叉子。“你真是疯了。”
“我一直很清醒。”林羽收回手,自己也切了块蛋糕,“我只是知道,有些人表面说着‘别管我’,其实心里早就喊了八百遍‘救救我’。”
她咬了一口蛋糕,没说话。
林羽看着她咀嚼的动作,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昨晚画出那条资金流吗?”
“愿闻其详。”她语气带着讽刺。
“因为我写网文的时候,最擅长编剧情。”林羽耸肩,“一堆看似无关的数据,只要逻辑通顺,就能拼成真相。你们做金融的讲究证据链,我做故事的讲究合理性。结果发现——现实往往比小说更离谱。”
安迪瞥他一眼:“所以你是靠猜的?”
“七分推理,三分直觉。”林羽指了指太阳穴,“再加上一点人生经验。比如,越是看起来完美的方案,越容易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像某些人,外表冷静理智,其实内心焦虑到连喝咖啡都要数搅拌圈数。”
安迪的手顿了一下。
她确实有这个习惯。
“你观察得太细了。”她放下勺子,“细得让人不舒服。”
“那是因为我想赢。”林羽直视她,“不只是这个案子,还有你。”
“我不需要被赢。”
“你需要被理解。”林羽轻声说,“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未动的咖啡杯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安迪忽然开口:“你说你能帮我弟弟?怎么帮?”
“第一步,换个疗养院。”林羽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这里有三家备案合规、接受商业保险直付的机构,其中一家还是外资背景,医疗团队有神经科专家常驻。第二步,启动信托基金托管流程,把个人担保转为资产隔离模式,避免未来债务牵连。第三步——”
“等等。”安迪打断他,“你怎么会懂这些?”
“我在上个世界给人安排过退休生活。”林羽笑了笑,“四合院的老太太,三个孩子争家产,最后我帮她做了财产分割+养老信托+遗嘱公证一条龙服务。客户满意度五星好评,还送了我一筐鸡蛋。”
安迪愣了下,随即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你是在暗示我该送你点什么?”
“不用送钱。”林羽眨眨眼,“请我吃顿好的就行。不过今天你请,毕竟我提供了免费咨询。”
“你还真不客气。”
“客气的人成不了事。”林羽收起文件,“明天中午,我还坐这儿。你不来,我就点双人份,假装你在。”
“我说了只吃饭,不谈私事。”
“没问题。”林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们可以聊天气,聊股票,聊楼下那只总在垃圾桶翻吃的流浪猫。但我提醒你——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呢?”安迪突然反问,“你天天插手别人的人生,你自己过得怎么样?有家人吗?有牵挂的人吗?”
林羽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回答。
安迪看着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短暂的空白。
片刻后,林羽笑了笑:“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事。就像你不愿意提弟弟,我也有不想说的过去。”
“所以你是用帮别人,来逃避自己?”
“也许吧。”他低头搅了下咖啡,“但至少我现在做的事,能让一些人少走点弯路。”
安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服务员走过来问:“两位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林羽抬头:“再来一份柠檬塔,打包。”
“给谁?”安迪问。
“万一你明天不来,我就带回去当早餐。”林羽笑着说,“顺便提醒你,承诺要兑现,不然会影响信用评分。”
“你能不能别总是像个任务发布器一样说话?”
“没办法,职业病。”林羽摊手,“我习惯了设定目标,然后完成它。”
“那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让你吃得胖一点。”他认真道,“太瘦了不好抱。”
话音刚落,安迪差点被咖啡呛住。
“你——”
“开玩笑的!”林羽连忙摆手,“我是说……视觉冲击力太强,容易引发同情心暴击。”
安迪瞪着他,脸有点红,却又不知该怎么骂。
她抓起包站起身:“我走了。”
“明天见?”林羽仰头问。
她脚步没停,但在门口稍稍放缓了一瞬。
“记得准时。”她背对着他说,“别让我后悔今天来了。”
林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低头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翻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写下:
【安迪真实顾虑更新:害怕失控,更害怕被看穿脆弱。突破口已打开,下一步——建立稳定互动节奏,逐步释放信息控制权】
写完,他合上手机,端起剩下的半杯咖啡。
阳光照在桌角,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微微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