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安迪的手轻轻搭回被子里,指尖在她手腕上顿了顿,才慢慢收回。他躺回去,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思安刚才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开了被角。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又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他皱了眉,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没开灯,顺着走廊走出去。
玄关的灯亮着,曲筱绡站在门口,外套还披在肩上,一只鞋已经脱了,另一只卡在脚后跟,整个人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她眼睛红得厉害,脸颊上有干掉的泪痕,鼻子通红,手里攥着包,指节发白。
“你怎么来了?”林羽低声问。
她抬头看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滑坐在地。
林羽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扶起来,顺手关上门。沙发上的安迪听见动静,也醒了,披着毯子走出来,一看这情况,立刻蹲到曲筱绡面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曲筱绡咬着下唇,憋了几秒,终于崩了,“我跟赵启平……吵完了。”
“又吵了?”安迪伸手搂住她肩膀。
“这次不一样。”她声音发颤,“他说我情绪化得像个病人,整天无理取闹,不如去挂个心理科。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说我没这么说,但语气比说还难听!”
安迪眉头皱紧,轻轻拍她的背。
林羽站在一旁,没插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被他一样样拿出来,动作不轻,抽油烟机“啪”地打开,轰隆一声响。他把油倒进锅里,油还没热,就扔进去一把葱段,滋啦一声爆响,火苗窜起老高。
“林羽!”曲筱绡忍不住喊,“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呢?”
他探出半个头,“做饭啊,你们不开火,我就只能靠噪音取暖了。”
安迪愣了一瞬,扑哧笑出来。
“你还笑!”曲筱绡瞪她一眼,可嘴角也绷不住了,“我是真难过,你们能不能正经点?”
“我们挺正经的。”林羽端着一盘黑乎乎的煎蛋出来,放桌上,“你看,这蛋都糊成这样了,我还不是照吃?夫妻嘛,就像炒菜,火大了就关小点,糊了加点酱,照样下饭。”
安迪摇头,“你少在这儿胡扯。”
林羽一本正经,“床头吵床尾和,古训。”
“哎哟我的天。”曲筱绡扶额,“你要是在我们家这么说话,赵启平能拿拖鞋抽你。”
“所以他缺的就是贫嘴功夫。”林羽夹起一块焦蛋塞嘴里,嚼得嘎吱响,“你以为女人要的是道理?是要听一句‘你没错’。”
“那你跟安迪就没吵过?”她斜眼看他。
“吵啊。”林羽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上周为了要不要给思安换奶粉,争了半小时。最后我说,要不抛硬币?正面换,反面不换。结果硬币滚沙发底下了,找不着,干脆就不换了——你看,问题解决了。”
安迪笑骂:“那是你不肯让步。”
“这不是让了吗?”他耸肩,“让到沙发底下。”
曲筱绡低头搅着茶杯,不说话了,脸上怒气淡了些,倒透出点委屈来。
林羽又钻回厨房,水龙头哗哗开着,他一边洗锅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还配合着扭腰晃肩,活像在跳广场舞。
“你真是神经病。”安迪笑得靠在沙发上。
“我觉得挺好。”曲筱绡突然说,“你们俩……烦人,但也让人羡慕。”
林羽回头,擦着手,“羡慕可以,别学我们熬夜改ppt到三点。”
“你还提!”安迪作势要打他。
他笑着躲开,把三碗刚煮好的面端出来,热气腾腾。一碗给了安迪,一碗递给曲筱绡,最后一碗自己抱着,吸溜一口。
“其实吧。”他嘴里还嚼着面条,“赵医生那人,嘴笨心不坏。他要是真觉得你有问题,早带你去医院了,还能让你一个人跑出来?”
曲筱绡低头看着面汤,热气熏着脸,眼睛又有点湿。
“他就是不会说话。”林羽扒拉一口面,“你以为他不说‘对不起’就代表不在乎?错。他要是不在乎,连架都懒得跟你吵。”
安迪点头,“上次你发烧,他半夜骑电动车给你买药,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一大片,都没告诉你。”
“我知道。”曲筱绡小声说,“他微信记录我都看到了……可我当时就是气不过。”
“气就对了。”林羽说,“不气才不正常。结婚不是签合同,哪有不吵架的?关键是吵完还得睡一张床。”
安迪轻轻掐他胳膊,“别什么话都说。”
“怕什么?”林羽咧嘴,“思安听不懂,但她感觉得到——家里有人笑,比什么都强。”
曲筱绡终于笑了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送进嘴里。
“咸了。”她皱眉。
“哦,盐罐子没看清,倒多了。”林羽也不尴尬,“加点水,还能救。”
“救什么救。”她舀了半勺醋倒进去,“酸盖咸,老规矩。”
三人默默吃面,厨房的灯亮着,客厅电视还停在财经频道,画面无声,字幕滚动。
滴答、滴答——水龙头没关紧,水珠落在不锈钢水槽里,节奏清脆。
曲筱绡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方,迟迟没动。
林羽没看她,低头收拾碗筷,哗啦啦的水流声盖住了所有沉默。
终于,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冰箱里剩的粥,热一下再喝。”
发送。
手机放回桌面,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像卸下千斤重担。
林羽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刚切好的苹果分了三份,递过去一份。
“吃点甜的。”他说。
安迪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这苹果是真酸。”
“超市打折买的。”林羽坦然,“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那你以后别买了。”安迪把剩下半块放他碗里。
“我不嫌酸。”他全接了,“酸了才醒脑。”
曲筱绡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结婚久了,吵架都吵出默契了?”
“当然。”林羽点头,“比如我现在知道安迪生气时最爱说‘你随意’,其实意思是‘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谁这样了?”安迪瞪他。
“你上周说‘你想留就留,我无所谓’,结果我多加班一小时,回家发现卧室门锁了。”
“那是思安在睡觉!”安迪耳根微红。
“你看,又来了。”林羽笑,“嘴硬,心软。”
曲筱绡低头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其实……”她轻声说,“我也不是真想跟他分开。就是希望他能懂我一次,不用我说,就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他会的。”安迪握住她手,“等他自己琢磨明白,反而记得牢。”
“但琢磨得太久,眼泪就流干了。”她抬眼,“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
“不较真才怪。”林羽擦着桌子,“感情里最怕的就是‘算了’。一说算了,心就冷了。你现在愿意吵,是因为还在乎。”
曲筱绡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回没哭。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行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回去。”
“要不要我送你?”林羽问。
“不用。”她摆手,“我自己能行。再说了,万一他开门看见你,还以为你是来劝降的使者。”
“那我当后勤支援。”林羽笑,“随时待命。”
安迪送她到门口,抱了抱,“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啦,妇联主任。”曲筱绡拍拍她背,回头看了眼林羽,“谢谢你啊,林大厨。虽然菜咸了,但……心里顺了。”
“下次改进。”他比了个oK手势。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羽走到沙发边坐下,安迪回来,挨着他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你说她明天会不会和好?”她问。
“会。”林羽说,“赵医生那种人,表面冷静,心里早就后悔了。就等着一个台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知道。”他笑了笑,“我是看过太多人,走过同样的路。”
她抬头看他,“那我们呢?”
“我们?”他低头吻她额头,“我们早就过了需要台阶的阶段了。”
她轻哼一声,“少来。”
他搂紧她,两人静静坐着,屋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林羽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印记,微微发热。
他没动,也没说。
片刻后,热感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安迪闭上的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风里的纸片。
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