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侧过头，看见安迪正靠在床头翻思安的小书包，把水壶、汗巾一样样检查过去。她手指捏着那条绣着小熊的毛巾，反复抚平边角的褶皱，像是要把所有不安都压进去。
他没出声，坐起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黄纸包着，是昨天特地去超市买的水果糖。他攥在手心里，走到了儿童房门口。
思安还睡着，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脚翘在外面，袜子歪了半截。他轻轻给她拉好被子，又把那只小鸭子玩具塞进她怀里——昨晚睡前她说“小鸭子也要上学”，非得带着。
客厅传来动静，曲筱绡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我醒了。”她打了个哈欠，“你们这节奏，比剧组早班还狠。”
“你要是嫌早，现在回自己家也来得及。”林羽笑。
“少来。”她靠在门框上，“我都听见了，今天是思安第一天入园。我昨夜睡这儿，今早送你们下楼，怎么也算半个见证人吧？”
安迪抱着书包走出来，眉头一直没松开。林羽接过书包背上，顺手把那颗糖放进思安外套口袋，又摸了摸她的头。
“该起了。”他说。
思安迷迷糊糊被叫醒，一听要去幼儿园，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她缩进被子里，死死抱住安迪的胳膊，嘴里嘟囔着不要去、不要离开妈妈。
安迪蹲在床边，声音软下来：“宝贝，幼儿园有滑梯，还有小朋友一起画画……”
“不要！”思安抽着鼻子，“我要在家！要和妈妈爸爸在一起！”
林羽走过来，蹲在另一边，视线和她齐平。“你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摊在掌心，“这是勇气糖，吃了就不怕了。”
思安眨了眨眼，抽噎着看那颗糖。
“幼儿园不是不回家。”林羽声音很轻，“是白天去玩，下午我就来接你。咱们说好了，接完你，去商场挑一个新玩具，你想选小汽车还是布娃娃？”
“都要。”她吸了吸鼻子。
“行，都记着。”他把糖剥开，塞进她嘴里，“甜吗？”
她点点头，含着糖不说话了。
林羽伸手帮她穿鞋，动作利落。安迪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眼神一直落在女儿身上。曲筱绡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别这样，搞得我也想哭了。”
“我没哭。”安迪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觉得她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了。”
“不突然。”林羽背起书包，牵起思安的手，“她早就准备好了，是我们还没准备好。”
楼下，晨风微凉。小区花园里已经有老人遛狗，几个孩子骑着滑板车掠过。思安一开始走得挺直，可快到幼儿园门口时，脚步慢慢拖了下来。
铁门开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音乐声。一个穿蓝衣服的小女孩正拉着老师的手蹦跳着往教室走。
思安停下，猛地转身抱住安迪的腿，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裤脚。“妈妈不去上班！陪我！”
安迪身子一僵，手指颤了颤，几乎要弯腰把她抱起来。
林羽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你看她。”他低声说，“她眼睛一直在找你，但她还在往前走。这不是离开，是她在学着走向世界。”
安迪咬着嘴唇，指尖掐进了他的掌心。
“来，跟爸爸说再见。”林羽蹲下，看着思安，“下午，我一定准时来接你。我们去挑玩具，好不好？”
思安抽泣着，眼泪挂在脸上，却慢慢松开了安迪的腿。她抬起小手，笨拙地挥了两下，声音带着鼻音：“爸……爸爸再见。”
安迪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师笑着走过来，蹲下身牵起思安心。思安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脚步迟疑，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铁门轻轻合上。
安迪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那扇门，像要把它的轮廓刻进心里。曲筱绡站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她会没事的。”她说。
“我知道。”安迪声音哑了，“可我还是……”
林羽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三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谁都没再开口。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曲筱绡坐在后排，低头刷手机，其实屏幕一直停在锁屏界面。安迪靠在副驾上，望着窗外飞过的树影，手指轻轻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
林羽打开音响，一首跑调的儿歌缓缓响起——是他之前录的，唱得荒腔走板，思安每次听了都咯咯笑。前两天他还嫌弃自己唱得太难听，安迪却偷偷存进了车载系统。
“你还留着这个？”他有点意外。
“她喜欢。”安迪低声说，“你说的话，做的事，她都记得。”
车内沉默了几秒。
红灯亮起，林羽踩下刹车，转头看她。她眼角有点泛红，睫毛微微颤着。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刚才在门口，她喊‘爸爸’的时候，特别清楚。”
安迪抬头看他。
“以前她都说‘叭叭’，今天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叫了‘爸爸’。”他顿了顿，“她在长大，我们也得跟着长大。”
安迪没说话，慢慢靠在他肩上，呼吸轻缓。
林羽抬手，关掉了音响。车窗映出他们的侧影，叠在一起，像一张未拆封的照片。
曲筱绡在后座叹了口气：“等我儿子将来入园，你们俩必须到场。”
“你哪来的儿子？”林羽笑。
“早晚的事。”她撇嘴，“赵医生要是敢拦我生娃，我就搬来你们家住。”
安迪终于笑了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林羽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那道印记微微发烫，像有人在皮肤下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说话，抬手将袖子拉下来，盖住了痕迹。
曲筱绡推开车门：“我不上去了，回去补觉。晚上别做饭，我请你们吃火锅，庆祝思安成功入园。”
“行。”林羽点头，“多点毛肚。”
“还得有虾滑。”安迪补充。
“知道啦，两位家长。”曲筱绡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刚才那首歌……别删了。”
林羽笑了笑：“不删。”
车里只剩他们两人。安迪没急着下车，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幼儿园的方向。
“她现在在干什么？”她问。
“大概在玩积木，或者听老师讲故事。”林羽说，“可能还会想我们。”
“会哭吗？”
“可能会。”他握住她的手，“但等她发现新朋友在搭一座大城堡，就会忘了哭。”
安迪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
林羽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说：“总要长大的。”
安迪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她轻声说，“可我还是希望她慢一点。”
林羽没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楼道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清脆的声音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他推开车门，先下去，然后转身扶她。安迪踩上地面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幼儿园的方向。
林羽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扇铁门依旧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
他牵起她的手，往单元门走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慢慢融进楼道的阴影里。
安迪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我们还是早点送她吧？”
林羽点头：“嗯，早点去，让她多待一会儿。”
她笑了下，握紧他的手。
他们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上邻居家的猫从窗台跳下，碰倒了一个空花瓶。
玻璃砸在地板上，裂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