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羽咳嗽了两声,安迪把药片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倒水。林羽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换衣服。袖子拉到一半,他看见思羽肩膀上有一块红印。
“怎么弄的?”他问。
思羽缩了一下手,“摔了一下。”
“摔哪儿了?”
“楼梯口。”
林羽没再问,只是轻轻碰了下那处皮肤。思羽皱眉,显然疼。
晚上洗澡时,灯光亮,伤看得更清楚。不只是肩膀,背上也有擦痕,边缘发红,像是撞在粗糙墙面留下的。林羽蹲下来,手指沿着痕迹走了一遍。
“这不像是摔的。”他说。
思羽低着头,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来。
林羽关掉花洒,拿毛巾裹住他,“爸爸小时候被人欺负过。有次被打得不敢回家,在操场角落坐了两个小时。”
思羽抬头看他。
“我不敢说,怕他们打得更狠。后来才知道,不说出来,心里比身上还难受。”
思羽嘴唇动了动,“他们说……我要是告诉老师,下次就不是推一下了。”
“谁?”
“李锐和王浩。”
“为什么找你?”
“我借了橡皮没还,李锐说我是小偷。”
林羽点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想上学了。”
林羽把他抱起来,放到旁边椅子上,自己坐下,视线和他平齐,“被欺负不是你的错。不说话,是因为害怕,这很正常。但爸爸在这儿,妈妈也在。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思羽眼眶红了。
“明天我陪你去学校。”
“老师会骂我吗?”
“不会。你是受害者,又不是犯错的人。”
“那他们会打我吗?”
“他们在学校动手,老师会管。如果他们放学路上拦你,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大声喊名字,记住没有?”
“记住了。”
“还有,告诉老师不是告状,是保护自己。就像你发烧要吃药,受伤了也要说出来。”
思羽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第二天早上,林羽穿好外套,对安迪说:“我陪思羽去一趟学校。”
安迪盯着他,“你要怎么做?”
“谈一谈。”
“就这么简单?”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孩子打架,家长沟通,老师协调。没必要闹大,但也不能算了。”
安迪沉默几秒,“带照片了吗?”
“拍了,也去了社区医院开了记录单。”
她点点头,“别冲动。”
“我知道分寸。”
到了学校,班主任姓陈,三十出头,戴眼镜。听完林羽陈述,她脸色变了。
“这事我完全不知道。”
林羽把照片递过去,“伤在昨天之前就有了。孩子不敢说,怕被报复。”
陈老师翻看照片,眉头越皱越紧,“李锐和王浩平时调皮,但从没听说他们动手打人。”
“今天早上我还看到王浩在教室门口堵一个低年级学生,抢他的零食。”思羽小声说。
陈老师愣住,“你为什么不早报告?”
“我怕他们放学打我。”
林羽平静地说:“孩子怕报复,不敢说,这是常态。等出了大事才处理,就晚了。”
陈老师点头,“我会立刻找那两个孩子谈话。”
“我也希望您能组织一次班会,讲讲什么是欺凌,怎么求助。”
“这个可以安排。”
“另外,能不能设立一个匿名信箱?让学生有地方说不敢说的话。”
陈老师认真记下,“建议很好,我会向校方反映。”
这时教导主任来了,后面跟着两位家长。一位高个子男人皱眉走进来,“谁说我儿子打人?”
另一位稍矮些,表情尴尬。
林羽站起来,“我是思羽的父亲。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高个子男人冷哼一声,“小孩子闹着玩,哪有那么严重。”
林羽打开手机,调出照片,“这是擦伤,医院诊断为外力撞击所致。如果你们觉得不严重,我可以报警,请警方判定是否需要立案。”
空气一下子静了。
矮个子男人赶紧拉同伴一下,“先看看情况。”
林羽继续说:“我不想要谁的孩子被处分,只想让他们明白,推人撞墙不是闹着玩。如果今天是我儿子被推,明天就可能是你们的孩子被推。”
高个子男人张嘴想反驳,教导主任开口了:“老李,孩子有没有提过推人?”
“他说就是轻轻推了一下,没当回事。”
“那他知道对方受伤了吗?”
“这……我不知道。”
教导主任转向林羽,“我们会严肃处理。让涉事学生当面道歉,同时加强班级管理。”
林羽点头,“我希望今天就能解决。”
十分钟后,李锐和王浩站在办公室角落。两人低着头,脸上有惧意。
陈老师让他们复述经过。
李锐小声说:“昨天课间,我说思羽偷我橡皮……他就说是借的。我不信,推了他一下,他撞墙上了。王浩也推了一下。”
王浩补充:“我们没想真打他,就是吓唬。”
林羽看着他们,“吓唬?知道他昨晚睡不着觉吗?知道他今天早上不想来上学吗?”
两个孩子摇头。
“你们有没有弟弟妹妹?”
李锐点头。
“如果你弟弟被人说偷东西,然后被推到墙上,你会怎么想?”
李锐低头不语。
林羽对主任说:“我希望他们能当着全班道歉。”
主任同意。
教室里,学生们安静坐着。李锐和王浩站在讲台前。
“对不起,我不该说思羽偷东西,也不该推他。”李锐说。
王浩跟着重复一遍。
林羽站在后排,思羽坐在座位上,手抓着书包带。
下课铃响后,陈老师宣布下周开反欺凌主题班会,并设立“悄悄话信箱”,每周由她亲自查看。
走出教学楼,思羽拉着林羽的手,“爸爸。”
“嗯?”
“你刚才好厉害。”
林羽揉揉他脑袋,“这不是厉害,是该做的事。”
“以后我要是再遇到这种事……”
“就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或者给我打电话。不要怕,也不要瞒。”
“可他们会不会说我是告密者?”
“谁要是这么说,你就问他:‘那你被欺负的时候,希望别人帮你吗?’”
思羽笑了。
回家路上,安迪在客厅等他们。见门开,她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
“解决了。”林羽说。
“他们道歉了?”她问思羽。
思羽点头,“在全班面前。”
安迪蹲下抱住他,“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
晚饭后,林羽给思羽读绘本。讲到一只小熊被大猴子抢食物,最后找大象老师帮忙的故事。
“你看,”林羽指着图画,“小熊没忍着,也没打架,而是找了能帮它的人。”
思羽靠在他肩上,“我也想找老师。”
“对,这就是聪明的做法。”
安迪坐在旁边沙发,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静静看着他们。
临睡前,思羽突然抱住林羽,“我爱你,爸爸。”
林羽拍了拍他背,“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灯关了,脚步声轻退出房间。
客厅只剩安迪一人,窗外夜色已深。她拿起茶几上的病历单,看了看日期,折好放进抽屉。
林羽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晾干的校服。
“明早我送他。”他说。
安迪抬头,“不用天天送。”
“送几天,让他心里踏实。”
她没反对。
林羽坐到她身边,“你知道最怕什么吗?”
“什么?”
“孩子受了伤,却不敢说出口。那比伤本身更危险。”
安迪靠过来,“你现在比以前更懂怎么当父亲了。”
“不是更懂,是更不敢马虎。”
她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响起。林羽起床穿衣,轻手轻脚走进儿童房,把书包检查了一遍。水壶装满温水,作业本整齐放好。
思羽醒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鸡蛋,粥,一片吐司。
他吃完,背上书包。
林羽开门,“走吧,上学。”
楼下阳光刚照进小区入口,树影横在地上。父子俩并排走着,脚步一致。
走到校门口,思羽忽然停下。
“怎么了?”林羽问。
思羽看着教学楼,深吸一口气,“我想自己进去。”
林羽笑了,“去吧。”
思羽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放学你还来接我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