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林羽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思羽背起书包跑出家门。他转身回屋，脚步放轻，怕吵到还在休息的安迪。
可走进客厅时，他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玄关前，手里捧着一个素色花篮。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老照片上——是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笑容温和，眼神清亮。
林羽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花篮，“我陪你去。”
安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低头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妈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去，肯定不高兴。”林羽把花篮提稳，“她最疼你，见不得你委屈自己。”
安迪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系紧。她站起身，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门，天色微阴，风有些凉。车子开得很稳，林羽没开音乐，也没问什么。安迪靠在副驾上，眼睛一直望着窗外，街道、树木、行人一一掠过，她的眼神却没有聚焦。
墓园在城郊，安静，人不多。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到深处，找到了那块熟悉的碑。上面刻着“慈母安氏之墓”，字迹清晰，边角干净，显然是常有人来打扫。
安迪蹲下身，把花篮放在碑前，又从包里拿出一小束白菊。她想点燃纸钱，可风一阵阵吹过来，火苗刚冒出来就被扑灭。
林羽蹲到她旁边，用身体挡住风口。他掏出打火机，重新点火，一手护着火焰，一手将纸钱一张张递过去。
火光跳动，映在安迪脸上。她盯着那团火，声音很低：“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岁。她说最后一句话是‘别哭，你要好好活’。”
林羽没接话，只是继续递纸钱。
“我一直记得那天，医院走廊特别白，护士走出来摇头。我站在那儿，腿软得走不动。后来几年，每年这天我都一个人来，一句话不说，烧完就走。”
风小了些，火苗终于稳定下来。林羽把剩下的纸钱全递给她。
安迪开始往火堆里放，一张，又一张。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稳。
“以前我觉得，她走了以后，我就真的没人疼了。”她说，“我爸不管事，亲戚也不亲近。我只能靠自己。可越是这样，越觉得冷。”
林羽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低声说：“现在不一样了。”
“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安迪没回头，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思欢天天喊外婆，虽然她没见过你妈。昨天还非要把自己的小毯子塞进相框后面，说要给外婆盖着。”
安迪的嘴角动了动。
“你说她要是看见这一幕，会不会笑出声？”
安迪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砸在脚边的石板上。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声音有点哑：“我妈最讨厌我哭。她说眼泪是负能量，会缠住走得人，让她走不安生。”
林羽点点头，“那咱们就不哭。就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就行。”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又往火堆里放了一张纸钱。
“妈，”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我现在过得很好。有房子，有工作，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很靠谱的男人。”
林羽没动，只是听着。
“我不再是那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小姑娘了。遇到事，有人商量；难过了，有人陪着。孩子们也懂事，每天都叽叽喳喳的，家里很热闹。”
火快熄了，最后一张纸钱烧到一半，被风吹歪，林羽伸手扶正。
“你知道吗？”安迪继续说，“我以前总怕幸福是假的，像梦一样，一醒就没了。可这几年，我慢慢信了——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一直守着我。”
林羽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没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
两人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林羽把空花篮提起来，安迪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伸手摸了摸碑角，像是在告别。
回去的路上，车窗开着一条缝，风轻轻灌进来。安迪闭着眼，头靠在座椅上，脸色比来时柔和了许多。
林羽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覆在她手上。
过了很久，安迪忽然说：“以前每年今天，我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孤单的人。”
林羽没转头，只问：“现在呢？”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窗外飞驰的树影，一片片闪过，像是被撕碎的旧时光。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她终于开口。
“因为你在。”
林羽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一直在。”他说，“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你。”
安迪睁开眼，侧头看他。他的 侧影显得很坚定，眉头舒展，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进车内，落在她半边脸上。暖的。
她把头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
车驶入城区，街道渐渐热闹起来。红绿灯交替，行人穿行，城市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安迪的手一直没有抽开。她指尖微暖，呼吸平稳。
林羽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望向前方。小区大门就在不远处。
他轻声说：“下次带孩子们一起来吧。让她们也认识外婆。”
安迪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听得出是真心的。
车缓缓减速，转入小区内部道路。绿化带两侧的树影投在路面，斑驳交错。
安迪忽然睁开眼，看向窗外一栋楼的阳台。那里摆着一盆白色的花，正对着阳光。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林羽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停在楼前车位，拉下手刹。
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她。
“到了。”他说。
安迪点点头，拿起座位上的花篮，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社区医院。
“思羽上次检查的血常规结果已出，一切正常。”
她看完，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车门。
林羽也跟着下车，绕到她这边，接过花篮。
两人并肩走向单元门，脚步一致。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安迪突然停下，在门口转身面对林羽。
“谢谢你。”她说。
林羽笑了笑，“谢什么？”
“陪我来。”
“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看着他，眼神很静，像是把刚才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
然后她伸手抱住他，很紧，持续了几秒。
松开后，她先一步迈进楼道。
林羽跟上去，手还提着花篮。
电梯门打开，灯光亮起。
安迪按下楼层，站到角落。林羽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却又像贴得很近。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
安迪忽然开口：“我妈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
林羽没料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让她女儿，不再害怕孤单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七楼。
门缓缓打开。
林羽先走出去，回头等她。
安迪迈出一步，脚刚落地，忽然回头看了眼电梯里的镜子。
她的倒影映在里面，身后是空荡的轿厢，前方是明亮的走廊。
她眨了眨眼，抬手扶了下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林羽在前面按住楼梯间的防火门。
“走吗？”
她应了一声，朝他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午后阳光，照在她手中的花篮上，残留的几片花瓣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