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道第一反应，是自己感知错了。
他低头看向掌心。
方才凝聚的法力确实散了。
不是被外力击碎，也不是被术法抵消，而是像冰遇热，连成形的机会都没有，便从运转根源处涣开。
他身为元婴初期，执掌浮云宗多年，见过不少奇门术法。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不动一指，便能让他的灵力自行散去。
屋内，楚音半卧在榻上，表情依旧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心里已经把系统夸了一百遍。
中级气场压制，真能压元婴初期！
【气场压制·中级：在信任度超过100的场域内，可对元婴初期及以下修士施加“灵力涣散”精神压制。】
【持续时间与信任度浓度相关。】
楚音看完提示，心里更稳。
信任度场域。
也就是说，门外那四个徒弟越相信她深不可测，裴元道在这里越难正常运转灵力。
这哪是她一个练气三层在打元婴。
这是四个脑补怪抬着她的高人滤镜，硬生生砸在裴元道灵台上。
楚音很想笑。
但她不能笑。
她只是缓缓放下托腮的手，看向裴元道。
“师侄。”
裴元道听见这称呼，眉角狠狠跳了一下。
可他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还在尝试重新凝聚法力。
失败。
灵力刚从丹田上行，便在灵台处受到一股无形压制，原本顺畅的运转变得滞涩散乱。
更可怕的是，他找不到源头。
楚音身上没有元婴气息，甚至没有金丹威压。
可她坐在那里，偏偏让他觉得自己每一次运转灵力，都像在一个更高规则面前强行挣扎。
裴元道终于不敢再把她当成练气废柴。
他盯着楚音，声音压低。
“你修了什么功法？”
楚音心里一乐。
问功法？
她修的是徒弟信任度学。
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她端起悬在半空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动作压住心里的兴奋。
“你来，不是为了问这个。”
裴元道眼神一沉。
楚音没有给他重新掌控节奏的机会。
她放下茶杯，语气不疾不徐。
“齐长庚的事，是你授意的？”
这句话落下，门外四名弟子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齐长庚弹劾楚音，贪墨资源，借外门长老身份压内院弟子。后来严霜持宗主令硬闯闭关院落，所有线索都指向宗主。
只是从前没人敢当面问裴元道。
楚音现在问了。
还问得像在审一个犯错的晚辈。
裴元道眼底压过一丝阴沉。
他当然不能认。
齐长庚是他用来试探楚音的棋子，严霜也是。他原以为楚音只是靠几个弟子撑场面，没想到她竟真藏了手段。
裴元道强撑镇定，沉声道：“师叔何出此言？齐长庚自作主张，行事不端，宗门自会处置。”
他说得滴水不漏。
若是往常，这个说法足够堵住大多数人的嘴。
可楚音只是看着他。
她其实没有证据。
顾衍查到的线索指向宗主，但还没到能把裴元道按死的程度。她现在问，不是为了让他认罪。
她是要让他慌。
楚音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驳。
可偏偏就是这个“嗯”，配合中级气场压制，像一根细针刺入裴元道灵台。
裴元道呼吸一滞。
他原本已经勉强重新聚起一丝法力，被这一声压得再次散开。
更要命的是，他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不确定。
楚音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她是不是掌握了齐长庚与他的全部往来？
她现在不拆穿，只是给他留最后一分宗主体面？
冷汗顺着裴元道后背滑下。
门外，顾衍垂眸听着，心中杀意被压得极稳。
师尊方才只用一个“嗯”字，就让裴元道乱了心境。
这不是简单的威压。
这是洞悉一切后的从容审判。
沈无渊也察觉到了裴元道气息的变化。
元婴修士的灵力运转乱了。
他眼底浮出一种近乎锋利的敬畏。
师尊说过，为师已布下后手。原来后手不在阵法，不在法器，而在他们的信任场域。
白鹤卿掌心副页轻轻发热。
她没有翻深层，只看见表层命势上，裴元道那条原本压住小师叔的宗主线，正在一点点下沉。
姜陵依旧安静。
玄微尊者却激动得残魂都亮了些。
“一个嗯字镇元婴。小子，看见没有？什么叫上位者压心不压形。她若真想杀裴元道，根本不必动手。”
姜陵眼神更深。
屋内，裴元道已经不想继续坐下去。
他原本是来问罪的。
齐长庚的事，严霜的事，楚音闭关不出、纵弟子扰乱议事堂的事，他都准备借宗主之威一并压下。
可现在，他所有准备都没用上。
楚音只叫了他一声师侄，问了一句齐长庚，再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法力散了两次。
再待下去，谁压谁已经很清楚。
裴元道手指藏在袖中，指节绷紧。
“师叔若无证据，还是慎言。”
楚音看着他。
她知道差不多了。
中级气场压制持续时间有限，再装下去容易出破绽。现在裴元道已经被吓住，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乘胜追击，而是给他一个能退的台阶。
台阶给得越轻，他越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
楚音端起茶杯，目光淡淡扫过他。
“齐长庚如何，你心里清楚。”
裴元道喉间一紧。
楚音继续道：“严霜如何，你也清楚。”
裴元道脸色更沉，却没有反驳。
楚音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每一句都像在告诉他：别装了，我都知道。
她把茶杯放回身侧，杯底轻轻碰到小案，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门外四名弟子同时屏息。
楚音抬眸，给了最后一句。
“下不为例。”
裴元道肩背一僵。
他想发怒。
想质问楚音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想重新凝聚元婴威压，把这间屋子连同门外几个弟子一起压下去。
可丹田灵力刚动，灵台便再次传来沉重滞涩感。
他知道，自己今日讨不了好。
裴元道慢慢站起身，面色阴沉至极，却还是拱了拱手。
“既然师叔如此说，本宗便先告辞。”
楚音没回礼。
她只是重新靠回榻上，像已经懒得再看他。
裴元道转身离开。
他走出房门时，顾衍四人仍守在院中。
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个带着从前宗门弟子面对宗主时的畏惧。
裴元道袖中手指攥紧，强撑着步伐走出院门。
直到离开那片院墙，压在灵台上的沉重感才慢慢散去。
他脚下一软，险些踏空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