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大亮。
周瑜尚在榻上酣睡,呼吸匀长,面上带着酒后余红。
蒋干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穿好衣袍,将昨夜从案上偷得的两封书信仔细揣入怀中,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轻轻掀开帐帘,闪身而出。
晨雾弥漫,营中静悄悄的,偶有鼾声从各帐中传出。
蒋干低着头,沿着帐壁快步疾走。
眼看到了营门,忽听一声断喝:“站住!何人营中行走?”
两个持戟士卒从雾中闪出,拦住去路。
蒋干心中一紧,随即强作镇定,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傲然神色:
“吾乃九江蒋干,与你家周大都督乃是太学同窗。昨夜在此饮酒叙旧,今日有事,需先行离开。”
那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大都督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放肆!”蒋干眼睛一瞪,声色俱厉,“胆敢拦我,我杀你的头!我与你家大都督乃是故交,你也要拦?”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那为首的思忖片刻,低声道:“先生稍候,容我去禀报——”
“不必了。”蒋干摆摆手,神色愈发淡然,“公瑾昨夜醉得厉害,此刻尚未起身,你们若此时去惊扰,哼,若怒了公瑾,小心项上人头。”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搬出周瑜的名头,那两名士兵果然有些害怕。
犹豫片刻,终究是收了戟,侧身让开。
“先生恕罪,小人也是职责所在。”
“无妨。”蒋干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大步朝着江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暗自得意:周瑜啊周瑜,你也不过如此!竟让我在你这水寨之中来去自如,还被我得了如此重要的军机。
此番回去,丞相必定重赏,我蒋干要立大功咯!
刚走到江边码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子翼先生,还请留步!”
蒋干脚步一顿,回头一看,只见诸葛亮和李华正并肩走来。
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难道被发现了?
又只得强自镇定,拱手笑道:“原来是孔明先生和茂实先生。不知二位唤住在下,有何要事?”
李华走上前,故作惊讶道:“子翼先生这是要走?怎不多住几日?昨夜我们饮酒赋诗,何等畅快,我还想再向先生请教一番呢。”
提到昨夜的诗,蒋干的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不过此刻他一心想着回去报功,也顾不得细想,连忙摆手道:“要事在身,不敢久留。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与二位一较高下。”
诸葛亮点点头,忽而道:“昨夜我与茂实一时兴起,胡乱凑了几句,实在粗陋。还望先生回去之后,莫要对他人提及,免得惹人笑话。”
蒋干眼珠一转,连连摆手:“孔明说的哪里话?干昨夜醉得厉害,什么诗句,全然不记得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华松了口气似的,挠头笑了笑。
诸葛亮意味深长地看了蒋干一眼,又看了看他怀中鼓囊之处,也不多言,只拱手道:“江上风大,子翼兄保重。”
蒋干假意叹了口气,道:“唉,我与公瑾虽是旧友,却各事其主。如今两军对垒,我也不便在此久留,免得让公瑾为难。二位请回吧,在下告辞了。”
说罢,不等诸葛亮和李华再说什么,便转身跳上小船,催促船工赶紧开船。
看着蒋干的小船消失,李华忍不住笑了起来:“孔明,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呢。”
诸葛亮也微微一笑:“周瑜此计,却也巧妙。蒋干此人,好大喜功又自作聪明,必定会将那伪书呈给曹操。可惜了蔡瑁,一世精明,竟栽在了这么个蠢货手里。”
李华冷哼一声:“谁让他放着好好的汉室忠臣不当,非要投靠曹操。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却说周瑜帐中。
又过了许久,周瑜方才悠悠“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见身旁空空,便唤来亲兵:“子翼呢?”
“回大都督,天未亮便走了。而且,刘备军的诸葛先生,李先生,曾去码头为他送行。”
周瑜嘴角微翘,随即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之色:“哼,这两个家伙,果然瞒不过。”
摆手让亲兵退下,这才施施然净面更衣。
正整理衣冠时,鲁肃掀帘进来,见周瑜面色从容,不由问道:“公瑾,蒋干走了?”
“走了。”周瑜笑道,“还带走了几封要紧的书信。”
“书信?什么书信?”
周瑜从怀中摸出一张绢帛,随手展开,递给鲁肃:“我这还有备份,子敬请看。”
鲁肃接过一看,面色大变——
竟是蔡瑁与周瑜暗通款曲的密信,上面笔迹、印章一应俱全,言辞之间,尽是如何为内应、何时举火为号。
“这……”鲁肃抬头看向周瑜,“这是真的?”
周瑜大笑起来:“子敬啊子敬,你也相信?”
鲁肃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啊!公瑾这是要借蒋干之手,让曹操自毁栋梁!”
“正是。”周瑜收敛笑意,目光微沉,“蔡瑁久居荆州,深谙水战。若留他在曹操身边,于我江东大为不利。借此伪书,要能除去蔡瑁,便是断了曹操一臂。”
鲁肃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只是,曹操素来多疑,却也机警过人。单凭一封伪书,他当真会信?”
“放心,”周瑜拍拍他肩膀:“我这边,也会做些配合,让曹操深信不疑。”
“便是除不去,也能让曹操心生疑窦。疑心一起,蔡瑁便再难得信任。横竖不亏,何乐而不为?”
鲁肃点头称是,心中暗暗叹服。蔡瑁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周瑜净了手,坐回案前,忽而问道:“对了,子敬,前番让你去访的那位庞氏才子,可曾见了?如何?”
鲁肃眼睛一亮,赞道:“大才啊!肃与他畅谈半日,此人无论军事内政,无一不精。谋略外交,亦是顶级之选。依我看,其才不在你之下!”
周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竟有如此大才?”
“我岂会骗你。” 鲁肃道,“他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对赤壁之战的看法,都有独到之处,实在令人佩服。”
周瑜大喜过望:“太好了!如此大才,若能为我东吴所用,则江东大业可成!”
“只是……” 鲁肃又皱起了眉头,“我观他的意思,似乎志不在江东。”
“为何?”
“其言语之间,对左将军刘备颇有几分推崇。”
周瑜闻言,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无妨。庞德公与我江东素有情分,我修书一封,请他代为说项。只要人到了此处,我自有办法说服。”
鲁肃见周瑜成竹在胸,也不再多言,拱手道:“那便静候公瑾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