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篝火处处,映得帐幕一片昏黄。
距赤壁那一把大火,已过去两日,刘备也将大营移到江北。
各路追击的兵马陆续回营,每回来一队,帐中便爆发一阵哄然叫好。
案上酒肉虽简,众人兴致却高。
曹操百万之众,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岂能不庆?
“糜从事回营!”
刘备搁下酒碗,与李华一同起身相迎。
糜竺满面尘灰,袍角溅着泥点,大步跨入帐中,拱手道:“主公,此番我与弟糜芳,在江边收缴三艘快船,抓获曹兵二百余人。”
“好!好!”刘备抚掌,亲自扶着糜竺的手臂,“子仲辛苦了,快快入席,今日定要与你痛饮!”
话音未落,营门处又是阵阵高喊。
这个说缴了百余杆长矛,那个说夺了二十匹战马。
报一回,众人便喝一回,帐中酒气熏天,热闹非凡。
魏延、张飞也接连回营,人人甲胄带血,面上却都是笑。
两人上报成果,刘备大喜,众皆大喜。
李华端着酒杯,凑到张飞跟前:“翼德,来,满饮此杯!”
张飞大手一挥:“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来!”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
酒过三巡,刘备忽看向魏延:“文长,封儿呢?他不是与你一路么,怎不见回来?”
魏延起身抱拳,道:“禀主公,我与少将军在乌林击败曹兵之后,他自领亲卫追击去了。”
张飞在一旁听见,插口道:“我也见了,他追着曹操往北而去。大哥放心,曹军已丧胆,又有二哥在华容道埋伏,出不了事。”
刘备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道:“如此甚好。来,诸位,再饮一杯!”
又饮了一阵。
帐中觥筹交错之际,营门守卫来报:“关将军、少将军回营!”
“哦,关将军回来了。”
“关将军此番定是立了滔天大功!”
“少将军也有勇略,追了曹操一路!”
笑语声中,众将迎了上去。
然而,当关羽与刘封一前一后出现时,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些不对。
关羽面色凝重,不见喜色。
刘封跟在他身后,嘴角紧抿,眉间一股郁气,像压着什么话。
见此情形,大家都安静了些。
张飞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看看关羽,又看看刘封,粗声问道:“二哥……咋了?”
关羽闻声,眼眸下垂,不作回答。
此时刘封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关将军徇私枉法,私放了曹操。”
哗啦——
张飞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二哥!”他几步跨到关羽面前,那张黑脸涨得发紫,“他说的可是真的?!”
关羽沉默片刻,稍抬眼看他,目光坦然:“我念曹丞相昔日之恩,放他走了。”
嗡的一声,满帐哗然。
方才还等着庆功的众人面面相觑,有惊的,有疑的,有不敢置信的。
刘封又道:“我本欲追击,亦被拦住。”
刘备他看向关羽:“云长,可有此事?”
“有。”
李华心中暗叫不好。
按原计划,他要众人面前假意斩关羽,然后由众人求情,刘备再出面赦免。
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保全兄弟情义。
可没想到刘封当众发难,且态度坚决,这下事情变得棘手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李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色严肃:“关将军,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身为大将,临阵私放敌首,按军法当斩!来人,将关羽推出去,斩首示众!”
张飞一听,猛地转过身来,连连摇手:“不可,不可!李从事,万万不可!”
他话音刚落,糜竺也道:“李从事,关将军随主公征战多年,此次赤壁大胜,他防守江夏也有功劳,还请斟酌。”
魏延也拱手道:“大战未停,正是用人之际。临阵斩将,恐伤士气。请主公三思。”
一个接一个。
简雍、孙乾、甚至连一向寡言的陈到,都站了出来。
满帐文武,齐齐求情。
李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到这一步,台阶已经有了。
只要这时刘备再开口,他便顺水推舟,这事就算圆过去了。
刘备正要说话。
刘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李从事。”他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曾言,治军者,当赏罚分明。今日乃庆功宴,当大赏有功之人。”
帐中又是一静。
刘封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其意,有功者赏,有罪者呢?
李华这才明白,所谓赏罚分明,嘴上说着容易,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是如此难做。
关羽拱手,主动道:“此言有理,我犯重罪,当行军令。”
这下,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了。
张飞往地上一跪,梗着脖子道:“我不管,反正不能杀。”
刘备看向李华:“茂实……这,如何是好?”
李华皱眉沉思,他必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保全关羽、又不至于让“赏罚分明”变成笑话的理由。
目光在帐中扫过,忽落在了张飞身上,心头一动。
“主公,翼德。我听闻当年在涿郡,你三人桃园结义,曾立下誓言,不求同生,但愿同死。可有此事?”
张飞听罢,眼神一亮,当即大声道:“正是如此,若要杀二哥,便把我和大哥一并杀了。”
这下,便又有了台阶,众人立马再度求情,总不能把主公也杀了吧?
无论如何,这也说不过去呀。
这时,所有人都在求情,只刘封还站在原地。
他见现状如此,也不得不拱手:“二叔虽有罪,但为父亲计,不可处以极刑。”
李华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好了,只要不让他杀关羽,其他都好说。
他当即道:“既如此,便免关将军死罪。不过,军法不可废,保留汉寿亭侯爵位,免去其余一切官职,待日后立功,再行议论。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连忙点头:“好!就依茂实所言。云长,你可服罪?”
关羽对着刘备深深一揖:“某愿认罚,多谢大哥不杀之恩。”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但经过这么一闹,原本热闹的庆功宴,也变得索然无味。
众人都没了兴致,一个个坐在案前,沉默不语。
李华见状,勉强一笑:“要不,大家先歇息去。等孔明拿下江陵,再行欢庆,如何?”
“李从事!”张飞立刻接话,“不妨让二哥赶紧去支援江陵!说不定孔明就差些兵力,才能控制住江陵城呢!”
李华摇了摇头:“翼德,我知你心意。但夺江陵之关键,在城中蒯氏,不在外头兵马。前番已遣子龙前去接应了,便是再使云长去,也捞不着功。”
张飞愣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关羽道:“二哥,你莫担心。这之后有的是仗打,立功机会多得是。”
关羽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放走曹操,闯下大祸,哪敢期待其他。”
余光瞥见刘备走来,他不敢看,只侧过头去。
刘备慢慢来到他面前,拉着他手,轻轻唤了一声:“云长。”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关羽缓缓抬头,正对上刘备那双泛红的眸子。
一时之间,关羽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开口道:“大哥!”
张飞在一旁见了,咧嘴一笑。
他伸出大手,往两人紧紧握着的手背上一搭。
“大哥,二哥!”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怎地,三人忽又大笑起来。